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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针
书名:夺后 作者:兵悦诗 本章字数:4270字 发布时间:2026-04-24



翠微从太医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贵人,”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赵太医说,您的安神方子他开好了,但有几句话要奴婢转告。”


戚苑放下绣绷:“说。”


“赵太医说,纯嫔娘娘的脉象,他重新诊过了。不是长期服用藏红花,是有人在她每日服用的安胎药里加了少量的红花了。红花和藏红花不同,红花性温,藏红花性寒。王太医把红花说成藏红花,是想把罪名往重了说。”


戚苑的眼睛微微眯起。


红花和藏红花。一字之差,药性天壤之别。王太医不是诊错了,是故意写错的。


“赵太医还说,”翠微的声音更低了,“王太医去年收过凤仪宫一千两银子的好处,这件事太医院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戚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高淑妃收买了王太医,王太医把红花说成藏红花,把“有人在纯嫔药里做手脚”说成“有人长期毒害纯嫔”。目的不是救纯嫔——纯嫔已经废了——目的是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泼给谁?


戚苑心里清楚。纯嫔出事,最大的受益人是她。高淑妃要反击,第一个要对付的也是她。


“翠微,纯嫔现在怎么样了?”


“禁足着呢。菱角也被关起来了,听说审了好几轮,什么都不肯说。”


戚苑点了点头。菱角不肯说,是因为说了也是死,不说还有一线生机。高淑妃会保她——至少会让她觉得高淑妃在保她。


“走吧,”戚苑站起来,“去御花园走走。”


翠微一愣:“贵人,这时候去御花园?”


“怎么了?”


“昨儿刘贵人被马蜂蜇了,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听说是在御花园赏花的时候被蜇的。现在都没人敢去御花园了。”


戚苑的脚步顿了一下。


“被马蜂蜇了?”


“嗯。太医说那马蜂毒性大,刘贵人脸上起了好几个大包,怕是要留疤。”


戚苑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御花园。马蜂。刘贵人。


昨天刘贵人才在凤仪宫嚼她的舌根,今天就被马蜂蜇了?


“翠微,刘贵人被蜇的时候,还有谁在?”


翠微想了想:“听说……高淑妃也在。当时高淑妃在御花园赏花,刘贵人凑上去说话,说着说着马蜂就来了。”


戚苑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淑妃在。马蜂来了。只蜇了刘贵人,没蜇高淑妃。


这不是意外。


“走,去御花园。”戚苑加快了脚步。


御花园里果然没什么人。


戚苑走到刘贵人被蜇的那片花丛前,蹲下来看了看。花丛里种着几株萱草,开得正好,黄灿灿的,确实招蜂引蝶。


但戚苑注意到的不是花,是花丛旁边的一棵小树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布包的颜色和树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翠微,你帮我挡着点。”


翠微还没反应过来,戚苑已经伸手把那个布包取了下来。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戚苑小心地打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小窝马蜂。


不是野生的,是被人养在布包里的。布包内侧涂了蜜,马蜂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但蜜的味道会吸引外面的马蜂聚集。如果有人站在布包旁边,身上的脂粉味和蜜味混在一起,就会引来马蜂。


戚苑把布包重新系好,挂回原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贵人,那是什么?”翠微脸色发白。


“杀人的刀。”戚苑转身往回走,“走吧,回去。”


当天夜里,凤仪宫。


高淑妃靠在软榻上,听宫女春桃汇报。


“刘贵人脸上的肿消了一些,太医说不会留疤,但至少要养半个月。”


高淑妃“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刘贵人也是可怜。传本宫的话,送些上好的药膏过去,让她好好养着。”


“是。”


高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戚贵人今天做了什么?”


春桃说:“戚贵人上午去了御花园,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下午没出门。”


“去御花园?”高淑妃放下茶盏,“她去御花园做什么?”


“不知道。奴婢远远看着,她在刘贵人被蜇的那片花丛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高淑妃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一个人?”


“带着翠微。”


高淑妃沉默了片刻。


“明天,本宫要去给太后请安。你去传话,让各宫嫔妃都去。”


春桃一愣:“娘娘,初一还没到……”


“本宫说去就去。”高淑妃看了她一眼。


春桃不敢再问,低头应是。


戚苑收到“明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消息时,正在喝粥。


她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翠微,把我的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找出来,明天穿。”


“贵人,那件是不是太素了?”


“不素。”戚苑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明天是个大日子,穿素一点,显得乖巧。”


翠微不懂,但还是去准备了。


戚苑喝完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高淑妃突然召集各宫嫔妃去给太后请安,不是真的请安,是要在太后面前告状。告谁?告她。


王太医的密奏已经递上去了,皇上批了“查”。高淑妃不会等着查,她要主动出击——在太后面前把“纯嫔长期被下毒”的事说出来,然后把矛头指向戚苑。


太后虽然不理宫务,但最恨后宫有人害皇嗣。一旦太后信了,戚苑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但戚苑不怕。


她手里有那个布包。马蜂的事,刘贵人被蜇的事,高淑妃脱不了干系。


如果高淑妃要在太后面前告她,她就当着太后的面,把马蜂的事抖出来。


你害纯嫔,我害刘贵人。谁比谁干净?


戚苑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翌日清晨,慈宁宫。


太后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吉祥纹褙子,端坐在正中的凤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高淑妃坐在太后右手边,贤妃坐在左手边。其余嫔妃按位份依次落座。戚苑照例坐在最末排,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今日怎么都来了?”太后笑着看了看众人,“又不是初一十五,倒是齐整。”


高淑妃笑道:“臣妾多日没来给母后请安,心里过意不去,便约了姐妹们一起来。母后不嫌吵就好。”


“吵什么,哀家这里清净惯了,热闹热闹也好。”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说吧,有什么事?”


高淑妃的笑容微微一顿。


太后在这宫里住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群人突然来请安,她一眼就看出来是有事。


高淑妃也不绕弯子了,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母后明鉴,臣妾今日来,确实有一件事想禀报母后。”


“说。”


“前几日,纯嫔的事,母后想必听说了。”


太后的手一顿,放下茶盏,看着高淑妃:“纯嫔怎么了?”


高淑妃把纯嫔“小产”、汤里验出藏红花、纯嫔被禁足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提到纯嫔假孕——她故意跳过了最关键的部分。


太后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汤里验出藏红花?谁送的汤?”


殿内的空气突然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戚苑身上。


高淑妃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也转向了戚苑,带着一种“我不忍心说但不得不说”的表情。


太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坐在最末排、低着头的戚苑。


“那是谁?”太后问。


高淑妃轻声道:“回母后,那是戚贵人。纯嫔出事那天的莲子汤,就是戚贵人让御膳房煲的。”


太后看着戚苑,目光锐利:“戚贵人,你来说。”


戚苑站起来,走到中间,规规矩矩跪下,行了个大礼。


“臣妾戚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说话。”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纯嫔的事,你知道多少?”


戚苑站起来,垂着眼睛,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回太后娘娘,纯嫔娘娘出事那天,臣妾确实让御膳房煲了莲子汤送过去。但汤是御膳房孙师傅亲手煲的,李公公全程盯着运送的,臣妾没有碰过汤。”


太后看了高淑妃一眼。


高淑妃叹了口气:“母后,戚贵人说的这些,臣妾都知道。皇上已经查过了,汤确实不是戚贵人经手的。但臣妾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高淑妃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母后,这是太医院王太医的密奏。王太医说,纯嫔的脉象显示,她长期服用藏红花,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多日、少量多次。也就是说——有人一直在给纯嫔下毒。”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长期下毒?”太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纯嫔宫里的饮食医药,是谁在管?”


高淑妃低下头:“以前是臣妾在管。但臣妾失察,甘愿受罚。”


“现在不是罚谁的问题。”太后把折子拍在桌上,“是谁下的毒?”


殿内鸦雀无声。


高淑妃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了戚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不是指控,不是指认,只是“看了一眼”。但这一眼,比任何指控都管用。


太后的目光又落在戚苑身上。


戚苑站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着,两只手攥着帕子,看起来紧张又害怕。


但她没有躲。


“太后娘娘,”戚苑开口了,声音有一点点抖,但吐字很清晰,“臣妾能不能问王太医几句话?”


太后看了她一眼:“王太医不在这里。”


“那臣妾能不能问淑妃娘娘几句话?”


太后看了高淑妃一眼。高淑妃笑了笑:“戚贵人有话直说便是。”


戚苑转过身,面对着高淑妃,行了个礼。


“淑妃娘娘,王太医说纯嫔长期服用藏红花,请问他给纯嫔诊过几次脉?”


高淑妃的笑容微微一顿:“王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他的话自然可信。”


“臣妾没有质疑王太医的意思,”戚苑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妾只是想知道,王太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纯嫔诊脉的。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诊,那应该早就发现纯嫔中毒了,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如果他以前没诊过,那他现在是怎么知道纯嫔‘长期’中毒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高淑妃看着戚苑,目光变了。不是愤怒,是重新审视。


“戚贵人这话,是在质疑王太医的医术?”


“臣妾不敢。”戚苑低下头,“臣妾只是……不太明白。臣妾笨,想不通的事情就会一直想,睡不着觉。”


太后看着戚苑,目光里的锐利消退了几分,多了几分探究。


“你说得有理。”太后说,“王太医既然是太医院的,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现在才说?”


高淑妃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母后,王太医之前不敢说,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如今纯嫔出事了,他才敢把脉案呈上来。”


“脉案?”戚苑抬起头,“淑妃娘娘,王太医的脉案上,写的是藏红花还是红花?”


高淑妃的手指微微收紧。


“戚贵人,你这是在审问本宫?”


“臣妾不敢。”戚苑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臣妾只是……昨天听赵太医说,纯嫔娘娘的脉象是红花所致,不是藏红花。臣妾不懂医,不知道红花和藏红花有什么区别,所以想问问……”


殿内再次安静了。


太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红花和藏红花,有什么区别?”太后问。


高淑妃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一旁的贤妃忽然说话了:“回母后,红花性温,藏红花性寒。红花活血,藏红花破血。一字之差,药性天差地别。若是误诊,一个温补的药方和一个寒凉的药方,开出来的药完全不同。”


太后看着高淑妃:“王太医的脉案上写的是哪一种?”


高淑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藏红花。”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虽然不懂医,但她在这宫里四十年,知道藏红花是什么东西。藏红花性寒,孕妇禁用,这一点连刚入宫的秀女都知道。如果纯嫔真的是“长期服用藏红花”,那她早就该小产了,等不到现在。


“把赵明远叫来。”太后说。


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殿外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高淑妃端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戚苑站在殿中央,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墙角的草。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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