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林大石就站在了打谷场的石碾子上。他没穿外袍,只套了件粗布短褂,腰间那块三亩灵田的木牌已经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底下人陆陆续续来了,扛锄头的、背箩筐的、牵孩子的,都是庄里的流民和佃户。
“今日不种地,也不练武。”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从今早起,全庄挖井。”
人群愣住。有人低头看看脚边泥地——昨夜才下过雨,土都泛着水光,踩一脚能陷半寸。
“大当家的……”一个满脸胡茬的老汉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锄头柄,“这地湿得能拧出水来,咋还要挖井?咱这儿河没断,塘没干,连个裂口子都没有。”
话音一落,旁边嗡地炸开。
“是啊,这时候挖井,不是白费力气吗?”
“莫不是听信了哪路神婆胡言乱语?”
“我看是前阵子打了几场胜仗,脑子热了!”
林大石没动气。他从怀里把木牌掏出来,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身后小屋走去。
门开时,乳母正抱着孩子坐在炕沿。那孩子闭着眼,脸蛋粉嫩,呼吸轻得像风吹草尖。林大石伸手接过,襁褓入手微沉,可抱稳了,心里反倒踏实。
他抱着林承天重新站上石碾子。
底下人见他真把新生儿抱出来了,说话声渐渐低了。
“你们不信我。”林大石说,“我不怪。但你们得信这个。”
他低头看了眼儿子。林承天忽然睁眼,眸子清亮,不像婴孩,倒像能看穿人心。
下一瞬,他小嘴微张,吐出一句极轻的话:“天地枯,井冒烟,小儿舔石缝,老者仆田边。”
话音落,空中骤然浮现光影——
一道裂痕自青州腹地蔓延开来,大地如陶坯烧裂,纵横交错。河流缩成细线,继而彻底断流。村口水井腾起白烟,枯草伏地,树皮被剥光。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跪在龟裂的田里,用舌头去舔石缝中渗出的一星湿气。远处,一个老人仰面倒在犁沟中,四肢僵直,眼窝深陷。
幻象只持续了十息,便如雾散去。
全场死寂。
前排一个妇人突然扑通跪下,抱着孩子嚎哭起来:“我的天爷啊!我爹就是这么走的!那年大旱,全村抢一口井,我哥被人活活按进泥里……”
她话没说完,又一个汉子猛地捶地:“我家祖籍就在西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刚才幻象里就有!一模一样!”
人群开始发抖。有人磕头,有人哆嗦着往后退,像是怕那景象再回来。
林大石站着不动,等声音稍歇,才开口:“这不是我要吓你们。这是天要来的灾。现在不挖,等井干了、人渴疯了,再动手就晚了。”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从今天起,分三班轮换。白天两队,夜里一队。每挖成一口井,记工五分,赏灵谷三斗。挖出水脉者,另赐宅基地一块。”
没人再说话。
一个年轻后生咬牙扔掉锄头,抄起铁锹就往北坡走。另一个跟着跑上去。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半炷香,庄子里所有能动的人都动了起来。女人送水送饭,老人照看孩子,壮劳力带着工具奔向高地、洼地、林边、墙角——凡是能打井的地方,全都围上了人。
林大石抱着林承天下了石碾子。孩子在他怀里安静睡去,眉心微微泛红,似有余力未消。
他转身走向粮仓后的空地,那里已围了一圈人,正用木桩标出第一口井的位置。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里再没停过动静。
白天太阳毒辣,铁锹刨土的声音不断;夜里火把通明,轱辘绞绳提泥,哗啦作响。十天挖出十七口,二十天破百,到第三十天,井口密布如蜂巢,连厨房门口都凿了一眼浅井。
林大石亲自盯着每一处选址,夜里巡井三次,看水位、测水质。有几口出了清水,他让人立刻砌井台、加护栏,安排专人值守。其余还在往下挖的,他也一一走过,听地下回音。
四十天过去,天上云层渐薄。五十天,风开始带沙。第六十天,远处传来消息:黑石镇的河床露底了,有人在干河沟里捡到鱼骨。
第七十天,烈日当空,一丝风也没有。林大石站在瞭望塔上,望向东南方向。那边地气翻腾,像烧红的铁板,连鸟都不飞。
当天傍晚,探子跌跌撞撞跑回来,裤腿沾满黄土:“大当家的!李家庄水井全干了!他们开始吃观音土,已有三人腹胀而死!”
林大石点点头,没说话,走下塔,直奔粮仓。
仓门打开时,一股谷香扑面而来。金灿灿的灵谷堆得冒尖,麻袋摞到房梁。管仓的老赵拿着账本跟在后面,声音发颤:“第三批新谷入仓,共三千二百担。加上旧存,够全庄吃两年!”
林大石伸手抓了一把谷粒,搓了搓,籽实饱满,无一秕瘪。
他站在仓口,看着外面一排排水井,井绳上下不停,水桶提上来时清亮见底。田里禾苗青翠,随风起伏。孩子们在井边嬉水,笑声传得很远。
脑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响。
【先见之明+300】
【奖励“灵雨术”已发放】
一股湿润之气缓缓沉入丹田,像是久旱之地突逢云聚。他知道,从此以后,只要心念一动,便可在小范围内唤云引雨,护住一方田土。
他走出粮仓,天色已暗。月亮没出来,星星也稀。热风卷着尘土,在井台边打着旋。
他抬头看天。云层厚而低,压得人喘不过气。这种天,不会下雨了。
但他不怕。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可他也没松劲。
他绕着庄子走了一圈,看每口井的水量,听巡更的脚步声,检查火油罐是否备齐。路过打谷场时,看见几个汉子蹲在井边抽烟,低声议论:
“你说……咱们躲过这一劫,别人会不会眼红?”
“何止眼红?我听说慕容氏那边早就盯上咱们了。这么多人吃饱穿暖,还不依附他们,能容得下?”
林大石停下脚步,没出声。
他站在阴影里,手慢慢按在腰间的木牌上。
他知道,太平日子到头了。
有些人,见不得你活着,更见不得你活得比他们好。
他转身朝主院走去。路过内宅时,听见乳母在哼歌,屋里烛光摇晃,映着摇篮的影子。
林承天睡在里面,小脸平静,呼吸均匀。
他站在窗下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敲了下窗框。
里面没动静。
他转身走了。
院子里,狗趴在地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井边还有人在挑水,一桶接一桶,像是永远不停。
林大石走到院中央,抬头看天。
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冷光洒在屋顶上,像撒了一层盐。
他摸了摸左脸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撞的。从那以后,他就知道,靠天不如靠自己,信人不如信命。
现在,他有了能看天命的儿子,有了千口不竭的井,有了满仓的粮。
他不怕旱。
他只怕,有人不肯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