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打来电话的。沈方舟正在洗碗，手机放在灶台上，开了免提。周敏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哭过。
“沈方舟。”
“怎么了？”
“我被人骗了。”
沈方舟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苏棠从客厅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谁骗你？骗你什么？”
“林芳。她说要带我投资，我投了二十万。今天才发现，那个项目是假的。钱没了。”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周敏离婚时分到的存款，大概就这么多。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周敏的声音开始抖。“沈方舟，我没钱了。什么都没了。”
苏棠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周姐，你地址发过来，我们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棠？”
“嗯。我们过来。”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苏棠握着手机，语气很平。“帮你。你发地址。”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沈方舟，转身去拿外套。沈方舟看着她。
“你真要去？”
“她一个人。二十万没了。肯定受不了。”
“她恨你。”
“我知道。但她更需要人。”
沈方舟没再说什么，拿起车钥匙。两个人下楼，上了五菱宏光。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面包车开进了夜色里。
周敏住的地方离老街不远，开车十五分钟。一栋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苏棠爬了两层就开始喘，沈方舟拉住她，“你慢点”，她摆摆手，继续往上爬。到了六楼，门没关，虚掩着。沈方舟敲了敲，推开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周敏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罐。她看见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苏棠？你来干什么？看我有多惨？”
苏棠没接话，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沈方舟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姐，二十万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行。”
周敏看着她，眼眶红了。“你懂什么？那是我全部的钱。离了婚，我就剩那点钱。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工作。”
“四千块一个月？够干什么？还房贷都不够。”
“那就不还了。把房子卖了。”
周敏愣住了。“卖房子？我住哪儿？”
“租房。或者搬来老街。陈姨饺子店缺人手，包吃住，一个月四千。”
周敏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苏棠，你是不是有病？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你让我去你那儿干活？”
苏棠靠在沙发上，把手放在肚子上。“你恨我，我知道。但你现在没钱，没地方去。陈姨缺人，你缺钱。干活而已，又不是让你跟我做朋友。”
周敏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刺耳。沈方舟站在门口，始终没进来。
“苏棠，你到底图什么？”周敏问。
“图陈姨的饺子店有人干活。图知行他妈不至于饿死。图我自己良心过得去。”
周敏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苏棠，你知道吗？我最恨你的，就是你这样。你对谁都好。你对我好，我更恨你。”
“那你恨着吧。明天早上八点，陈姨饺子店。来不来随你。”
苏棠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住沈方舟的手。“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沈方舟用手机照着亮。苏棠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沈方舟。”
“嗯。”
“你觉得她会来吗？”
“不知道。”
“我觉得她会。”
“为什么？”
“因为她没别的路了。”
两个人上了车。沈方舟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苏棠靠在椅背上，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是在问“我们去哪儿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敏站在老街路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但眼睛是肿的，显然哭了一夜。她站在那儿，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看着晾衣杆上五颜六色的床单，看着“棠记美容院”那块旧招牌，站了很久。
陈姨从饺子店出来倒水，看见了她。“你是——”
“周敏。苏棠叫我来的。”
陈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会包饺子吗？”
“会。”
“进来吧。”
周敏跟着她走进饺子店。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厨房在后面，灶台擦得锃亮，案板上堆着面团和馅料。陈姨指了指案板。“擀皮。先擀五十个，我看看。”
周敏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开始擀皮。她的手很巧，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圆得像用圆规画的。陈姨看了几个，没说话，又看了几个，点了点头。“还行。继续。”
苏棠站在美容院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饺子店里的周敏。沈方舟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来了？”
“来了。”
“你不过去？”
“不去。她看见我，又不舒服。”
沈方舟没说话，把手放在她后腰上，轻轻扶着。她的腰最近开始酸了，站久了就疼。
中午，沈方舟去饺子店买饺子。陈姨给他装了二两猪肉白菜的，又加了一碗饺子汤。沈方舟付钱的时候，周敏正在包饺子，头也没抬。他端着饺子走到门口，听见周敏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方舟。”
他回头。
“她对你好吗？”
“好。”
周敏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包饺子。沈方舟端着饺子回了美容院。苏棠正坐在折叠桌旁边等着，面前摆着醋碟和蒜瓣。他把饺子放下来，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陈姨的手艺。”
“周敏包的。”
苏棠愣了一下，又夹了一个。“那也好吃。”
沈方舟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吃饺子。吃到一半，苏棠忽然停下来。
“沈方舟。”
“嗯。”
“你说，她会不会在饺子里面下毒？”
沈方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包的饺子，褶子很均匀。一个是一个。下毒的人，没这个耐心。”
苏棠看着他，笑了。“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遇见你以后。”
“你又来这套。”
他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老街的灯亮了。陈姨饺子店的灶火燃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饺子在锅里翻滚。周敏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些饺子。陈姨走过来，递给她一碗。“尝尝。看熟了没有。”周敏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哈气。“熟了。”“熟了就好。”陈姨把饺子捞出来，装盘，端到桌上。
老街的人陆续来了。修车铺的师傅、卖水果的大姐、裁缝阿姨、苏磊、王秀兰。苏棠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的位置，沈方舟陪着她。周敏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苏棠，手抖了一下，盘子差点滑出去。她稳住，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苏棠看着她背影，没说话。
陈姨端了一碗饺子汤过来，放在苏棠面前。“她今天干了八个小时。没歇过。”苏棠喝了一口汤，“她以前在家也这样。闲不住。”“你跟她熟？”“不熟。但知道。”
陈姨点了点头，回了厨房。厨房里，周敏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肩膀在抖。陈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了？”
“没有。油烟熏的。”
“别哭了。哭也没用。”
周敏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陈姨，她为什么要帮我？我恨她。她知道的。”
“她知道。但她不恨你。”
“为什么？”
“因为她没工夫恨人。她忙着活。”
周敏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她的眼泪掉在案板上，和面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个小疙瘩。她用手抹掉，继续包。
晚上九点，饺子店打烊了。周敏帮陈姨收拾完，洗了手，换了衣服，准备走。陈姨叫住她。
“住哪儿？”
“回去。租房。”
“这么晚了，别回去了。我儿子那间空着，你住吧。”
周敏犹豫了一下。“方便吗？”
“方便。反正空着。”
陈姨带她走到后面那间小屋，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床单早上换的。放心睡。”
“谢谢陈姨。”
“别谢。明天早上七点来，帮我剁馅。”
陈姨走了。周敏关了门，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旧报纸。她躺下来，床很硬，枕头有点高。但她的腰终于可以伸直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二十万，林芳，沈方舟，苏棠，肚子里的孩子，饺子店，案板，擀面杖，面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她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在一片平静的水域上漂着，但岸上的风越来越大。三个月倒计时，已经在走了。陈姨的饺子店还在开，修车铺的师傅还在骂，卖水果的大姐还在找新摊位，裁缝阿姨的缝纫机还在嗒嗒嗒响。苏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而周敏，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失眠了。她恨苏棠，恨得牙痒痒。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苏棠，她今晚连这张陌生的床都没有。这件事，让她更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