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小组在方案公布后的第五天成立。办公室设在街道办一楼,原来放杂物的一间小屋,门口挂了一块塑料牌——“老街拆迁过渡服务小组”。里面坐了三个人:一个街道办的小年轻,姓赵;一个城投公司的项目助理,姓钱;还有一个是社区居委会的阿姨,姓孙,老街的人都认识她,喊她孙大姐。苏磊第一个去看了,回来报告:“就三个人,连台电脑都没有。”苏棠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电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干什么。”
第一次协商会定在周五下午,地点在老街的陈姨饺子店。陈姨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块旧桌布,摆了茶水瓜子和几盘水果。修车铺的师傅、卖水果的大姐、裁缝阿姨都来了,老街三十多户,来了二十多家,乌泱泱坐满了一屋子。沈方舟坐在陈姨旁边,苏棠坐在他旁边,肚子把椅子顶得往后仰,沈方舟悄悄伸手扶着椅背。
过渡小组三个人坐在对面,小赵负责说话,小钱负责记录,孙大姐负责倒水。小赵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各位老街的居民朋友,今天我们来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拆迁是政府规划,老街确实在红线范围内,但补偿方案是可以谈的。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修车铺的师傅第一个开口:“我那个铺子,一楼修车,二楼住人。你们按住房面积补,我认了。但我的工具呢?千斤顶、气泵这些,搬走要钱,新铺子要重新买。这些谁出?”小赵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文件。“这个,目前方案里没有。”修车铺的师傅一拍桌子,“没有?没有你们拆什么?”小赵脸红了,没说话。
卖水果的大姐第二个开口:“我那个摊子,就在巷口。没有门面,没有房产证,就是一个摊位。你们怎么补?”小赵又翻了翻文件。“这个,我们回去研究。”卖水果的大姐急了,“研究研究,研究到什么时候?我天天要吃饭的!”孙大姐赶紧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别急别急,慢慢说。”卖水果的大姐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眼圈红了。
裁缝阿姨第三个开口。她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不走。我死也死在这儿。”屋里安静了。小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家别吵。吵没用。我们今天来,是谈,不是吵。”她看了小赵一眼,“你们有什么方案,说出来。我们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再谈。”小赵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货币补偿、产权置换、过渡安置、优先租购安置点商铺。讲了半个多小时,讲得口干舌燥。
沈方舟听完,开口了。“方案我看了。有几个问题。”小赵赶紧翻开本子,准备记。“第一,修车铺的工具搬迁费,要加进去。不是一家,是所有做小生意的,都要加。第二,巷口那个水果摊,没有产权,但她在那摆了十五年。老街的人都在她那买水果。你们得给她一个摊位,安置点也行,别的地方也行。第三,裁缝阿姨不想搬。你们能不能做工作,让她同意?不是强迫她同意,是做工作。做到她同意为止。”
小赵记完了,抬起头。“沈总,这些我们会带回去研究。”
“不是研究。是要有结果。下周这个时候,我们还要开会。到时候你们把结果带过来。”
小赵看了小钱一眼,小钱看了孙大姐一眼。孙大姐点了点头。“行。下周这个时候,我们再来。”
散了会,老街的人陆续走了。修车铺的师傅出门前回头喊了一句“沈总,谢谢”,卖水果的大姐也说了一句“谢谢”,裁缝阿姨没说话,冲沈方舟点了点头。沈方舟扶着苏棠站起来,她坐久了,腿有点麻。陈姨端了两碗饺子汤过来,“喝碗汤再走。”两个人坐下,喝汤。饺子汤是热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
“沈方舟。”苏棠叫他。
“嗯。”
“你觉得下周他们能有结果吗?”
“不知道。但小赵这个人,说话算话。他说回去研究,就会研究。”
“你信他?”
“信。他不像马经理。马经理是滑头。小赵不是。”
苏棠喝了一口汤,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陈姨在旁边擦桌子,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小苏。”
“嗯?”
“你生孩子的时候,老街还在不在?”
苏棠愣了一下。“陈姨——”
“我想在你生的时候,给你煮碗红糖鸡蛋。老街的灶,老街的水,老街的锅。那才好吃。”
苏棠眼眶红了。“在。一定在。”
陈姨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晚上,沈方舟和苏棠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天花板上有一小片光。苏棠翻了个身,面朝他。
“沈方舟。”
“嗯。”
“如果老街真拆了,陈姨搬走了,我们还能见到她吗?”
“能。她儿子在外地,但她会回来的。她回来,就会来看宝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过,要把宝宝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说的话,算数。”
苏棠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今天动得特别频繁,像是在做操。
“沈方舟。”
“嗯。”
“你给宝宝起好名字了吗?”
“起好了。沈念棠。”
“念棠。沈念棠。”她念了两遍,念着念着笑了,“好听。”
“那当然。我起的。”
“你什么时候起的?”
“你第一次告诉我怀孕的时候。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她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你哭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没有。就是没睡。”
她笑了,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握紧了。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在平静的水域上漂着,但岸上的风越来越大。三个月倒计时,已经在走了。陈姨的饺子店还在开,修车铺的师傅还在骂,卖水果的大姐还在找新摊位,裁缝阿姨的缝纫机还在嗒嗒嗒响。而苏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孩子在动,动得越来越有力,像是在做准备——准备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条老街,来到这扇旧木门后面,来到这一群人中间。不管老街拆不拆,他都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