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谷居民
蔓玥城外，群山之间。
一行人在丛林中狼狈逃窜，不时有人被树藤和杂草绊倒。
他们连滚带爬地翻过一座高山又登上一个山头，终于先后瘫倒在树下。
没人说话，因为都已经没了力气。他们从城里逃出来时还有三十多人，这一路的狂奔不时有人掉队，有人错开方向各自逃命，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人扎在一起。
其实自从他们逃出城门之后就没有人追捕了，那些奴隶贩子只是从官军手里把即将被处死的人，挑选些有价值的买下来带到别处卖掉，从中赚些钱财。虽然也雇佣几个壮汉看守，但多是靠威慑，来控制住这些已经被战火吓破胆的平民。一旦发生集体反抗，他们也只求自保，并没有力量再次制服这些人，不过像这次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罕石勒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此时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衣服早已被树枝和荆棘划破，脸上、手臂上满是伤痕。他仰着头，透过树枝看向天空，天上白云飘过，耳旁传来清脆的鸟叫声，这一刻整个世界都那么安静，安静中透着孤独与空寂。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妹妹兰茜被商人残忍割喉的画面，心中的悲痛和愤怒像火焰一样燃烧着。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青年女人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抽泣，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沉默着，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自从被绑上绳索那一刻起，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现在终于逃出来了，却发现前路茫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贾斯汀是这群人最为精干的，也是唯一一个在军中服过役的人。他勉强坐直了身子，环视了一圈众人，沉声说道：“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咱们跑进来的时候，山脚下有军队把守。虽然那些奴隶贩子没有追来，但军队也可能找到我们。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呢？”
另一个同乡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绝望。
贾斯汀沉默了片刻，随后抬头看向远方说道：“这里山岭重叠，山脉深处应该会有隐蔽的山谷，我们往里面走。远离战火，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顿下来，建立自己的家园。”
这番话就像黑暗中的一丝光亮，让大家在绝境中看到了希望。
众人略带兴奋地站起身来看着贾斯汀，又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远方。是啊，这天地之大，只要心存希望，勇敢开创，何愁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园呢。
罕石勒此刻也止住了悲痛，走上前问道：“贾斯汀大哥，我们离开这里，以后还能回来为家人报仇吗？”贾斯汀拍了拍罕石勒的肩膀一脸郑重的说道：“活下去，磨炼自己。等你足够强大了，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贾斯汀的话像石刻一样印在了罕石勒的心里，一颗火种就此埋了下来。他把贾斯汀搭在自己肩膀上手拉到胸前，两人的手捞捞地握在一起，相互点点头便心照不宣地有了同甘共苦的盟约。
* * *
“娜米拉！”
艾吉玛喊姐姐的时候，已经拉着母亲从城门通道那里跑回中央广场了。因为她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熟悉，自然也不会跑丢。小孩子好奇心强，艾吉玛先是跟在几个架着罕石勒的奴隶身后一路追赶，但没跑多远就被人群冲散淹没了。她对罕石勒有一种莫名的好感，罕石勒那一声大吼震惊了全城，也打开了她那少女的心扉。
她此时还不懂得这种微妙的感觉是什么，只觉得这是一个惊天撼地的大英雄，能跟在这个英雄身边应该是最幸福的事了。
娜米拉站起身的时候妹妹已经不见了，她惊慌中环顾四周，大叫艾吉玛的名字。卫士长带人很快就稳住了秩序。人群渐渐散开，只留下娜米拉站在石台前打转转。她眼见几个卫士拖起女孩的尸体，那女孩痛苦无助又惨白的表情让她心生怜悯。娜米拉只看了一眼便不忍直视，她赶忙扭过头去避开女孩那已经散乱的眼神，忽见地上有件粗布衣衫，想是混乱之中有人遗落的，于是顺手捡起来跑过去盖在女孩脸上。
目送着被拖走的女孩，娜米拉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抓着反复揉搓，痛颤但无法挣脱，血脉涌涨却无处释放。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的死，会对自己有这么深的触动，或许是受到了近在身边的残杀惊吓，或许是害怕这种命运，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和亲人头上，又或许是天生的善良让她触景生怜，悲天悯人吧。
“娜米拉！”
艾吉玛见姐姐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就又大喊了一声，跑过去打了一下娜米拉的胳膊。
“啊！”
娜米拉激灵一下，如梦方醒，顺手抱过艾吉玛：“艾吉玛，你到哪里去了！我好怕你不见了！”
她刚才心里空荡荡的，现在看到艾吉玛出现在身边，顿时抱住妹妹哭了起来。
艾吉玛并不清楚姐姐为什么会哭，两人平时虽然打打闹闹，但感情很好，也彼此了解。在艾吉玛眼里，娜米拉是比自己大了好多的长者，生活中处处都仰望着她。现在见昔日崇拜的人忽然抱着自己哭得像个孩子，竟一时不知所措。这时母亲也赶了过来。
天下最懂孩子的莫过于母亲了。
她伸手抱住两个孩子，柔声道：“不怕，不怕，都在呢，妈妈也在呢。咱们回家吧。”说完，轻轻地拍了拍娜米拉的后背，又用手向下摩挲着，把一切阴霾都从女儿身上祛除干净。
娜米拉在母亲的安抚下慢慢恢复了平静。她擦干眼泪，委屈的朝着母亲点点头，三人互相挽着手往家里走去。她们走的时候，城里街道也开始重归熙攘，刚才被冲散挤散的人又陆续开始流动，商贩们整理好货物吆喝叫卖。嘈杂的市井中不时传来笑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娜米拉三人从城中心往南门外的石屋走，之所以这早就出城，一是因为受了惊吓，二是母亲带来的蘑菇被人踢散踩烂了，所以决定出城休息一下，再采些东西回来换钱。
走着走着，过往的人群中忽然跑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女人。这女人似乎神智不太清晰。她本来在街心自言自语的游荡，忽然看见对面走来的娜米拉一家。女人愣了一下，好像发现了什么，眼镜直勾勾的盯着艾吉玛大叫着冲过来。
“哈！孩子，妈妈可找到你了，妈妈来了……哈哈哈……呜呜呜……！”
她这一来把母女三人下了一跳，接上行人也纷纷驻足观看。但大家稍停了一下就又各自走开了。
原来这女人叫撒如花，是城中的居民。
撒如花出现在城里已经有几年时间了，人们只知道她丢了孩子，一路寻找来到蔓玥城的。这几年间她每天都在接上游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经常把别人认成自己的孩子。娜米拉一家也认识撒如花，她和妹妹有时会分些食物给她，还称其为花姨。
其实城里的人，不管有没有接触过撒如花的，都认识她，也都这么叫她。
艾吉玛此前也见过撒如花发疯乱认孩子，但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见撒如花向自己扑过来，吓得惊叫一声躲到母亲身后。母亲也就势挡把艾吉玛护下来，伸手去挡撒如花。撒如花其实是半冲半扑过来的，扑到艾吉玛她们这边的时候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身体悬在了空中。娜米拉本以为撒如花会把母亲扑倒，怎知撒如花在半空中上身往前一探，双手抓住娜米拉母亲的前胸，没等双脚落地，整个人像枪头一样直着旋转，一下子把娜米拉的母亲甩了出去。然后她才落到地上，刚好就站在了艾吉玛面前，双臂合围去抱艾吉玛。
艾吉玛情急之下，赶忙屈身一蹲躲过撒如花，转身就跑。娜米拉眼见撒如花去追艾吉玛，有心过去阻拦，却又见母亲被撒如花甩到路边倒地不起，赶忙跑过去救母亲。幸好母亲只是摔倒受了点擦伤，两人相互搀扶着跟在撒如花身后追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