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沈方舟数着时间过。第一天,城投没消息。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上午,电话终于响了。马经理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客气了不少。“沈总,方案出来了。您方便来一趟吗?”
沈方舟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江面上有船在走,今天的船走得很快。“我下午来。”
他挂了电话,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城投方案出来了。我下午去看。
苏棠:我陪你去。
沈方舟:不用。你休息。
苏棠:我休息够了。肚子里的也要去。
沈方舟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沈方舟:好。一起。
下午两点,两个人站在城投公司门口。苏棠穿着那件碎花孕妇装,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沈方舟走在她旁边,脚步放慢了半拍,跟她保持一致。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们,多看了苏棠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马经理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看见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沈总,这位是——”
“我老婆。苏棠。”
马经理伸出手,“苏女士,您好。”苏棠跟他握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沈方舟在她旁边坐下。
马经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补偿方案的初稿。你们看看。”
沈方舟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货币补偿、产权置换、过渡安置,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老街三十多户人家,每家的面积、用途、补偿标准,都写在上面。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陈姨的饺子店,按住宅补偿?”
“对。她的房子是住宅性质,不是商业。”
“但她开店开了二十年。那是她的生计。”
马经理翻了翻文件夹。“沈总,政策是这样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你们答应过,帮他们找新地方。”
“找了。城东有个安置小区,一楼有几间商铺,可以优先租给老街的商户。”
“租金呢?”
“市场价。但第一年可以打个折。”
沈方舟没说话。苏棠拿起文件,翻到陈姨那页,看了很久。
“马经理。”她开口了。
“苏女士?”
“陈姨今年六十七了。她一个人。儿子在外地。老街拆了,她搬到安置小区,离儿子更远了。谁照顾她?”
马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修车铺的师傅,一家五口住在铺子后面。你们按面积补偿,够他们买新房吗?够他们租新铺子吗?”
马经理低下头,翻了翻文件夹。“苏女士,这些我们会再研究。”
“研究到什么时候?老街三个月就拆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苏棠的手。她的手在抖。
“马经理。”沈方舟说,“方案我们带回去看。但有一条,你们得加上。”
“什么?”
“成立一个过渡小组。专门帮老街的商户找新地方、办手续、协调安置。费用由城投出。”
马经理犹豫了一下。“我请示一下郑总。”
“现在请示。”
马经理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苏棠看着沈方舟,“他会同意吗?”“不知道。”苏棠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是也在等消息。
过了十分钟,马经理回来了。“郑总同意了。过渡小组下周成立。”
沈方舟点了点头。“方案我带回去。有意见再反馈。”
“好。”
两个人走出城投公司。阳光很好,照在苏棠脸上,她眯起眼睛。沈方舟站在她旁边。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但比没有强。”
“嗯。”
她上了车,把手放在肚子上。“沈方舟。”
“嗯。”
“你说,陈姨会同意搬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我们帮她搬。”
苏棠看着他,很久。“好。”
回到老街,陈姨正坐在门口择韭菜。苏棠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陈姨,城投的方案出来了。”
“怎么说?”
苏棠把方案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陈姨听完,没说话,继续择韭菜。择了一根,又一根。
“陈姨?”
“听见了。”
“你怎么想?”
陈姨放下韭菜,看着她。“小苏,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你让我搬,我搬。但不甘心。”
苏棠没说话。
“我男人就是在这条街上认识我的。他在这儿跟我求的婚。他走的时候,也是在这条街上。我不在了,他回来找不到我。”
苏棠的眼眶红了。陈姨看着她,“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苏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陈姨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别哭。对孩子不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沈方舟把城投的方案说了一遍。苏磊听完,第一个开口。“他们这是欺负人!按住宅补偿,陈姨的饺子店才值几个钱?”王秀兰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还在说,“姐,我们不能签。签了就亏了。”苏棠看着他,“不签,你养陈姨?”苏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太太放下筷子。“吵什么?有事说事,吵能解决问题?”
大家都不说话了。
老太太看着沈方舟。“你怎么看?”
沈方舟想了想。“方案不完美,但有的谈。过渡小组下周成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谈。”
老太太点了点头。“行。谈。谈不拢再说。”
苏磊还想说什么,被王秀兰踩了一脚,闭嘴了。
吃完饭,沈方舟帮苏棠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擦碗,他冲。
“沈方舟。”
“嗯。”
“你说,三个月够吗?”
“够什么?”
“够找到新地方。够搬完。够安顿下来。”
他想了想。“够。只要你在我旁边。”
她没说话,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
远处江面上,最后一艘船驶过,鸣了一声笛。那艘船在平静的水域上漂着,但岸上的风越来越大。三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陈姨的饺子店还在开,修车铺的师傅还在骂,卖水果的大姐还在找新摊位,裁缝阿姨的缝纫机还在嗒嗒嗒响。而苏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在问:我们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