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傅老周抽完第三支烟，把烟头往地上一碾，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线，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警告。他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三十年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说：“小陈，记住，第三支烟要是灭了，今晚就别想回家。谁喊你都别回，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符。”
我当时刚满二十二岁，大学殡葬专业毕业，分配到城西殡仪馆当实习生。老周是我师傅，干了三十年入殓师，手底下经手的 “客人” 少说也有上万。他这话我听过不下十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每次都当他是吓唬新人。殡仪馆这种地方，规矩多，禁忌多，什么不能穿红衣服、不能带宠物、不能大声喧哗、不能从丧家带东西回来，我背得滚瓜烂熟。但抽烟这种事，还能跟鬼扯上关系？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顺手把烟盒揣进兜里，说：“师傅，您这规矩也太玄乎了，烟灭了再点一根不就完了？再说了，这风一吹就灭，哪有那么邪门？”
老周没笑，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那眼神深得像口井，黑漆漆的，看得我后脖颈发凉。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像根细长的骨头，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天是四月十七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生日。下午四点，殡仪馆送来一具车祸遗体，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摩托车被大货车撞的，现场惨不忍睹。脑袋瘪了一半，下巴整个没了，就剩上半截脸挂在脖子上，像块被啃过的西瓜皮。血已经流干了，创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肌肉纤维外翻着，能看到白色的颈椎骨，还有几截碎骨头碴子嵌在肉里，像破碎的瓷器。
老周带着我进了操作间，那地方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 —— 福尔马林、消毒水、血腥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是烂水果混着檀香，又像是某种肉类在常温下放置太久后发出的腐败前的气息。他戴上口罩和手套，动作麻利得像在解一道做过千百遍的数学题，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这种残缺遗体，先别急着缝，得把碎骨头找齐，一块块拼回去。” 老周一边用脱脂棉清理创面，一边头也不抬地教我，“家属要看最后一面，你不能让人走得不像个人样。这是咱们这行的底线，也是良心。咱们是让死人体面、活人安心的行当，手底下不能含糊。”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帮他递器械。镊子、止血钳、缝合针、可吸收线，一样样从托盘里拿起来，手有点抖，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老周的手很稳，像缝衣服似的，把撕裂的皮肉一针针拢起来。针脚细密均匀，比我妈缝被子还整齐，每一针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刚好把裂开的皮肉拉拢。缝到下巴的位置，他停下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硅胶假体，在遗体脸上比划了几下，说：“这个得定制，先临时固定，等家属确认后再换。你看，下巴没了，脸就塌了，像漏气的皮球，得撑起来。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话对死人同样适用。”
他用铁丝和树脂胶把假体粘上去，又涂了一层肉色粉底，远远看去，居然像那么回事了。老周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还行，能见人。但眼神还得调，太散了，得聚光。死人的眼睛是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得用眼影压一压，再画道眼线，把神聚起来。”
他拿起化妆刷，蘸了点深棕色眼影，在遗体眼皮上轻轻扫了几下，又画了一道细细的眼线。奇迹发生了，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居然有了一丝 “活气”，像是在看着我们，又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
“化妆不是为了让死人好看，” 老周收起刷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为了让活人好受。家属看到亲人走得体面，心里的疙瘩能小一点。咱们这行，伺候的是死人，安抚的是活人。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活人的一句话，能让你在这行干不下去，也能让你名声远扬。”
我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像刻进骨头里一样。这时老周的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说孙子发高烧，三十九度八，让他赶紧回去。老周摘了手套，拍拍我的肩：“小陈，剩下的你收拾，化妆、穿寿衣、入冰柜，流程你都熟。弄完直接下班，不用等我。”
我愣了一下：“师傅，这…… 这遗体还没完全处理完呢。假体是临时的，妆容还得补，下巴的接缝处还得再修……”
“差不多了，明天我再细修。” 老周已经脱下了工作服，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记住，完事后门口抽三支烟，一支敬天，一支敬地，第三支给客人。灭了的话，住宿舍，别回家。千万记住，别不当回事。”
他说完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面对着操作台上那具残缺的遗体。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偶尔闪烁一下，把遗体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是个随时会站起来的人。
操作间里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系统嗡嗡的运转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暗处喘息，又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絮语。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开始给遗体化妆。这种活我实习三个月，跟着老周做过七八次，但独自收尾还是头一回。手有点抖，粉底打了三遍才均匀，腮红也不敢下重手，怕化得像纸人。寿衣是家属提前送来的，藏青色唐装，内衬白绸，袖口绣着暗纹，摸起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我给遗体换上，扣好盘扣，又检查了一遍遗体的手和脚，指甲都修剪整齐了。最后一步，是把遗体推入冰柜。我打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人在我脸上泼了一盆冰水。我把遗体推进去，编号登记，贴上标签，关上柜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宣告，又像是某种封印。
一切搞定，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十五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殡仪馆的后门有个小院子，种了几棵香樟树，树下摆着一张石凳，是老周平时抽烟的地方。石凳旁边有个废铁罐，里面塞满了烟头，像座小小的坟，层层叠叠，堆积着三十年的烟火气息。我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五根红塔山，是我下午在便利店买的。我抽出一根，点上，对着夜空吸了一口，心里默念：敬天。
夜风有点凉，四月的晚上还带着倒春寒，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抚摸我的后脖颈。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说着听不懂的话。我抽完第一根，把烟头摁灭在废铁罐里，又点了第二根。第二根敬地，我抽得慢了些，看着殡仪馆后院那排低矮的平房，那是员工宿舍，亮着两盏昏黄的灯，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夜色中窥视着什么。
第三根，我点上火，对着殡仪馆大门的方向，心里想着：这位大哥，今天辛苦了，一路走好。愿您下辈子，别再遭这罪。
我刚吸了半口，一阵风突然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着泥土腥气，又像是某种肉类腐败前的甜腻，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那风直直地冲着我手里的烟卷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没用。烟头 “噗” 的一声，灭了。
不是慢慢烧完的那种灭，是被硬生生吹灭的，烟灰还保持着燃烧的形状，突然就黑了，冒出一缕歪歪扭扭的青烟，像条垂死挣扎的蛇，又像是个不甘心的魂魄，在空中扭动了几下，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脊梁往上爬，又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风停了，院子里恢复死寂，香樟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连虫鸣都没有，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咽了口唾沫，把烟头扔进铁罐，转身往宿舍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但没敢回头。我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让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起来。
宿舍是一排红砖平房，走廊里贴着白瓷砖，声控灯时灵时不灵，有时候跺一脚都不亮，有时候没动静它却自己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我住在最里头那间，和老周的值班室隔着三个门。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屋里就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掉漆的书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风扇，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转动了。我把门反锁，又检查了窗户，确认都关严实了，才躺在床上。我没敢脱衣服，和衣而卧，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瞪着天花板。
我不敢关灯。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洒满整个房间，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形状像一张模糊的人脸，正对着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操作台上那具没下巴的遗体，一会儿是老周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截被风吹灭的烟头，一会儿又是走廊里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响。
“咔。”
很轻，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我一下子清醒了，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是冰柜门被推开的声音，那种老式的滑动冰柜，轨道生锈了，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吱 —— 嘎 ——”
声音拖得很长，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启动，又像是某种封印被缓缓揭开。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手脚冰冷，连脚趾头都在发麻。殡仪馆晚上有人值班，但值班室在前厅，离后院的冰柜房隔着两道门。而且这声音，是从我隔壁的冰柜房传来的，那里面停着今晚刚送进来的遗体 —— 那个没有下巴的男人。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接着，我听到脚步声。
很慢，很沉，像是有人拖着脚在走，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 “沙沙” 声，像是寿衣的绸缎摩擦地面。那脚步声很有节奏，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像是在摸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经过我的门前。我死死盯着那扇绿色的铁门，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把床单都攥皱了，指节发白。
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发出 “咔哒” 一声，但没打开 —— 我反锁了。
门外静了几秒，那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远去，朝着冰柜房的方向回去了。沙沙，沙沙，像是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地板上拖行，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我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连手指都不敢弯一下。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敢稍微转动一下眼珠。
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幻听。殡仪馆这种地方，阴气重，新人容易产生幻觉，老周说过。对，幻听，一定是。或者是老鼠，后院的老鼠多，冰柜房里有老鼠也不奇怪。或者是风，今晚风大，吹动了什么东西。
但我不敢开门去看。
我抓起被子蒙住头，蜷缩成一团，心里默念着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像念咒一样，一遍又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梦里全是那张没有下巴的脸，眼珠子浑浊发白，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喉管在颤动，发出一种湿漉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陈，起床了，家属八点到。”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我跳下床，打开门，老周站在门口，皱着眉看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眼窝都陷下去了，像被鬼吸了精气似的，昨晚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说昨晚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他也不会信，说不定还骂我胆小，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怎么干这行。这行忌讳多，但最忌讳的就是胆小，胆小的入殓师，干不长。
“没事，有点认床。” 我搪塞过去，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老周没再追问，递给我一份早餐，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豆浆还冒着热气：“快去洗漱，今天家属要看遗体，你帮我打下手。精神点，别让人家看出端倪。家属敏感，你脸色不好，他们会多想。”
我胡乱洗了把脸，跟着老周去了冰柜房。老周拉开冰柜，检查遗体的妆容，我在旁边递工具。一切正常，遗体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白布，脸上的假体粘得牢牢的，寿衣整整齐齐，连盘扣都没乱。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昨晚你收拾得挺干净。年轻人，上手快，有前途。”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我注意到遗体的手 —— 昨天我明明把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现在左手却微微张开，手指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那个姿势，不像是自然摆放的，倒像是…… 他自己动的。
上午的告别仪式很顺利，家属是个中年女人，应该是死者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她穿着一身黑，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沧桑。她拉着老周的手，千恩万谢，说死者生前最爱干净、最爱面子，走得这么体面，是积了德，是遇到了好人。她说死者是个小包工头，平时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但出门前总要照镜子，衣服永远整整齐齐，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
“他就怕丢人，” 女人哭着说，“最怕在别人面前丢面子。这次车祸，脸都…… 都那样了，我以为他走得不安心。没想到你们把他收拾得这么好，这么体面。他在天之灵，能安心了。”
老周应付这种场面驾轻就熟，安慰了几句，说死者走得很安详，让家属节哀。他把家属送走了，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中午在食堂吃饭，殡仪馆的员工食堂很小，就四张桌子，菜是大锅饭，土豆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老周坐我对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开口：“小陈，昨晚第三支烟，灭了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米饭粒掉在桌上。我抬头看他，老周眼皮都没抬，继续吃饭，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看你脸色就知道。没事，住宿舍就对了。你要是不听劝，骑摩托车回去，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医院了，或者更糟。”
“师傅，那…… 那到底是什么规矩？” 我压低声音，凑近他，“昨晚我听到……”
“听到什么？” 老周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把刀，能剖开人心。
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冰柜门、脚步声、门把手。我说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手里的筷子差点拿不稳。老周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食堂里只剩下电风扇嗡嗡的声音，还有远处火化炉运转的低鸣，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三十年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我经历过三次。第一次是刚入行那年，第三支烟灭了，我没当回事，觉得师傅是迷信，骑摩托车回家。半路经过一座桥，前轮突然卡住，我连人带车翻进沟里，腿断了三根，躺了三个月。那地方我天天走，路况熟得很，偏偏那天晚上出了事。事后我师傅说，那是‘客人’在提醒我，我没听，所以吃了苦头。”
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把玩，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