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醒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咳嗽了两声,伸手抹了把嘴角。手背上擦出一道暗红。不是鲜红的血,是发黑的,带着淤血块。肋骨又裂开了,他想着,在医疗舱里那点恢复根本不够。
医疗舱就在旁边,舱盖开着,里面的液体已经浑浊了。记录者说能量只够最后一次修复,现在用完了。接下来就得靠自己硬扛了。
“醒了?”
陈志明转过头,看见刘洋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正在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她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一圈圈缠上去。布条不够长,她打了个结,又撕了一截,接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艺术品。
“你的腿怎么样?”陈志明问。
“还行。”刘洋说,没抬头,“凝胶效果不错,血止住了。就是走路还疼,不过能忍。”
她说能忍,那就是疼得厉害。陈志明太了解她了。这丫头要真没事,反而会喊疼。她说不疼,那才真疼。
陈志明撑着站起来,骨头咔咔作响。他走到李浩那边。李浩还睡着,但睡得很不安稳。右手那层银白色的物质在微弱地搏动,像一颗独立的心脏。左手的指甲全翻开了,露出血红的肉。是在之前的训练里抠地面抠的。
“记录者,”陈志明低声说,“他的手...”
“表皮损伤,无感染风险。疼痛等级7/10,建议使用备用镇痛剂。”
“镇痛剂在哪?”
“储存区左侧第三柜,标记蓝色。但存量仅剩三支,需谨慎分配。”
陈志明转身要去拿,李浩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用。”李浩声音沙哑,“省着吧。疼能让我清醒。”
“你指甲都翻了。”
“翻就翻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李浩用左手撑着坐起来,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指甲,居然笑了笑,“在敦煌那次,我两根手指头被打断了,不也扛过来了。这点疼,算什么。”
陈志明看着他。李浩在笑,但那笑容底下全是疲惫。他知道李浩在逞强,但他也知道,现在拆穿没用。他们每个人都在逞强,不逞强,早就垮了。
“张明远呢?”陈志明问。
“那边。”刘洋指了指通道的方向。
陈志明看过去。张明远站在通道前,离那流动的金光很近很近,近到光几乎要吞没他。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在倾听什么。
陈志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没说话,就陪他站着。
过了很久,张明远开口,声音很轻:“它在呼吸。”
“什么?”
“那个存在。”张明远说,眼睛盯着通道深处,“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很沉重,很缓慢,像...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躲在深山里喘息。”
陈志明也看向通道深处。那里只有光,流动的光,看不出什么。但他相信张明远的感觉。这小子的感知能力一直很邪门。
“它在等我们。”张明远又说,“等我们准备好,等三天过去,等...痛苦能减轻一点。它等得很久了,久到快不记得不等是什么感觉了。”
“你同情它?”陈志明问。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是同情。是...理解。我们都是被困住的,只是困的地方不一样。它在墙里,我们在墙外,但其实都一样,都在挣扎,都想出去。”
这话说得陈志明心里一沉。是啊,都一样。被命运困住,被现实困住,被一个无法理解的伤口困住。想出去,想活下去,想不疼了。
“记录者说第二阶段训练还有六个小时开始。”陈志明说,“先去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储存区里还有最后几管营养剂。银白色的金属管,握在手里冰凉。陈志明拧开一管,里面的液体透明粘稠,像稀释的胶水。他仰头喝下去,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后胃里暖暖的,力气恢复了一点。
刘洋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美味。李浩用牙齿咬着管口,用左手挤进去。张明远没喝,只是拿着管子发呆。
“喝。”陈志明说。
张明远回过神,点点头,喝了。
营养剂的效果很快。陈志明能感觉到力量在恢复,但那种恢复很虚浮,像在沙地上建房子,看着高了,风一吹就倒。他知道这是透支的后果,但没办法,只能继续透支。
“第二阶段训练内容是什么?”李浩问。
记录者的声音响起:“模拟连接点建立全过程,包括能量冲击、频率同步、稳定维持、以及意外中断后的紧急恢复。全过程持续四小时,中间无休息。”
“四小时...”刘洋低声重复。
“能扛住吗?”陈志明问。
“能。”刘洋说,很干脆。
“能。”李浩也说。
张明远点头。
陈志明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里的血丝,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看着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他知道他们在硬撑,但他们也只能硬撑。
“开始吧。”他说。
训练开始了。
这一次的模拟比第一次更真实,更残酷。能量冲击不再是规律的了,变得混乱,狂暴,像真的在墙的深处。陈志明握着剑,感觉虎口在撕裂。刘洋的腿在抖,但她站得很稳。李浩额头上全是汗,左手在流血,但他没动。张明远鼻孔又开始流血,银蓝色的血滴在地上,很快蒸发。
他们撑了一个小时。同步率保持在90%以上。
然后意外发生了。
模拟通道突然剧烈扭曲,能量流反向冲击。陈志明感觉一股巨力砸在胸口,他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肋骨发出清晰的断裂声,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队长!”刘洋喊。
“别管我!”陈志明吼道,撑着墙壁站起来,嘴里全是血,“稳住频率!李浩,左移!明远,引导!”
团队在混乱中重新站稳。但陈志明能感觉到,刘洋的频率在波动,她的腿伤发作了。李浩的意识场在颤抖,他的左手快撑不住了。张明远在强忍着不吐血,但血已经从嘴角流出来。
“记录者!”陈志明喊,“降低冲击强度!他们要撑不住了!”
“降低中...”
冲击减弱了。但陈志明知道,这只是在模拟。真的在墙的深处,没人能降低冲击。他们必须扛住,用命扛。
训练继续。又过了一个小时,陈志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飘,像要脱离身体。他知道这是极限了,再下去要出事。
“记录者,”他喘息着说,“暂停五分钟。”
模拟停止。四人瘫倒在地,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陈志明躺在地上,看着球形空间顶部流动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很美,像星河,像极光。但他知道,这美丽底下是致命的危险。就像那个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美,一种无法理解的美,但它的痛苦,它的伤口,是致命的。
“还有两小时。”刘洋躺在他旁边,声音微弱。
“嗯。”
“我快撑不住了,队长。”
“我知道。”陈志明说,“我也快撑不住了。但还有两小时,撑完这两小时,我们就休息。真正的休息。”
刘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志明听见很轻的啜泣声。他转头,看见刘洋在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
“对不起,”刘洋说,声音哽咽,“我不该哭的,我该坚强的...”
“哭吧。”陈志明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哭完了,继续扛。”
刘洋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志明就让她哭,因为他知道,她憋了很久了。从进墙开始,从受伤开始,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开始,她一直在憋着。现在憋不住了,就让她哭吧。
哭是好事,哭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五分钟后,记录者的声音响起:“训练继续。”
四人爬起来,站回位置。
这一次,陈志明感觉不一样了。刘洋哭过了,眼神反而更坚定了。李浩咬破了嘴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张明远擦干鼻血,眼睛里的光点更亮了。
他们扛完了最后两小时。
训练结束时,同步率91%。
“第二阶段训练完成。成绩:优秀。”
记录者报出结果,但四人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瘫在地上,像四具尸体。陈志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慢慢下沉,沉进黑暗里。他想睡,想永远睡下去。
但他知道不能睡。还有第三阶段,还有最后的准备,还有...真正的战斗。
“休息八小时。”记录者说,“之后进入第三阶段:静心准备。”
陈志明闭上眼睛。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想:晓雅,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赵娜娜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医疗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床边的心跳监测仪在滴滴地响。她想坐起来,但浑身软得像棉花,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周晓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娜娜转过头,看见周晓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水杯里插着吸管,她递过来:“喝点水,你脱水了。”
赵娜娜含着吸管,慢慢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点甜味。她喝完了,感觉好了一点。
“我怎么了?”她问。
“你在维持网络时突然昏倒了。”周晓雅说,声音很平静,但赵娜娜听出了里面的后怕,“心跳停了六秒。林医生说你是意识过载,再晚几秒发现,可能就...”
她没说完,但赵娜娜懂了。她差点死了,因为承载太多人的意识,差点被压垮了。
“网络怎么样了?”她急着问。
“老刘接手了,暂时用技术手段维持着基础连接,但稳定度只有60%。”周晓雅说,“娜娜,我们需要谈一谈。”
赵娜娜看着她。周晓雅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也乱糟糟的,几天没好好梳了。但她看赵娜娜的眼神很认真,很严肃。
“谈什么?”赵娜娜问。
“谈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核心。”周晓雅说,“刚才的情况你也经历了,差点没命。如果我们继续扩大网络,增加到六千人,你的负担会更重。到时候可能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
“我能行。”赵娜娜立刻说。
“娜娜...”
“我能行!”赵娜娜提高了声音,挣扎着想坐起来。周晓雅按住她,但她的眼神很倔强,“周姐姐,我必须行。因为只有我能当这个核心,只有我能连接那么多人,只有我能...连接到队长。”
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止不住。
“我知道我可能会死,”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负担很重,我知道我很累。但我必须做,因为我答应过队长,我会等他回来。如果我倒下了,就没人能连接他了,就没人能...告诉他我们还在这里,还在等他。”
周晓雅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突然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赵娜娜刚来昆仑墟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躲在角落里,谁都不敢看。那时候她才十三岁,父母都死在灾难里,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发现她有意识能力,被老刘重点培养。她很努力,很拼命,因为想证明自己有用,想有活下去的价值。
现在她十六岁了,还是个孩子,但已经要扛起五千个人的重量,扛起两个世界的希望。
“娜娜,”周晓雅轻声说,握住她的手,“你很勇敢,比我们都勇敢。但勇敢不等于要送死。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可以分担,可以...”
“没有别的办法。”赵娜娜摇头,眼泪还在流,“老刘的技术手段只能维持基础连接,没法做精细控制。如果能量交换时网络不稳定,可能会引发反冲,可能会伤到队长他们。我必须做,因为只有我能做。”
她看着周晓雅,眼神乞求:“周姐姐,让我做。我保证,我会小心的,我会控制节奏,我会...活下来的。我还要等队长回来,听他讲故事,听他讲墙里的事。我还要看着世界变好,看着花重新开,看着天重新蓝。我还要...活下去。”
周晓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手,把赵娜娜抱进怀里,很用力地抱着。
“好。”她说,声音哽咽,“但你答应我,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就说出来。不要硬撑,不要逞强。你的命,也很重要。”
“我答应。”赵娜娜在她怀里点头。
周晓雅松开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你再休息两小时,之后我们重新启动网络。这次我们调整结构,增加缓冲节点,减轻你的压力。”
“好。”
周晓雅离开医疗室,走到外面的走廊。老刘在外面等着,脸色很凝重。
“怎么样了?”他问。
“她要继续。”周晓雅说。
老刘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丫头倔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晓雅,刚才她的心跳真的停了六秒,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周晓雅说,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又是一天要过去,“但我们没有选择。老刘,如果我们是你,你会怎么做?”
老刘沉默。过了很久,他说:“我会让她做,但我会在她身上绑十根保险绳,每根都检查三遍。”
周晓雅笑了,笑得很苦:“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拜托你了,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安全措施都用上。监测设备,报警系统,紧急切断,医疗团队随时待命。我们要确保,她如果真的倒下了,我们能立刻接住她。”
“明白。”老刘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晓雅,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周晓雅看向窗外,看向那道连通天地的金光。金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条通往天堂的路。但她知道,路的尽头不是天堂,是墙,是伤口,是痛苦,是...未知。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们必须相信能成功。因为不相信,就真的没希望了。”
老刘点点头,走了。
周晓雅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在想陈志明,想他现在在墙里干什么,是不是也在训练,是不是也在硬撑,是不是...也在想她。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在进墙之前。他穿着那身破旧的作战服,背着一把剑,回头对她笑了笑,说:“等我回来,带你看真的星空。”
她说好。
然后他就转身走进墙里,再没出来。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真的星空。但她知道,她会等,一直等,等到最后。
因为这是她答应他的。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夜色深了。
金光在闪烁。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