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的铁锈血气,轰然冲破喉咙的桎梏。
裴烬牙关死死咬紧,肌肉紧绷到发麻,硬生生将一口滚烫鲜血,尽数咽回胸腔。
血不能流。
更不能让人看见他半分脆弱。
胸腔深处传出沉闷晦涩的响动,像是腐朽多年的破旧风箱往复拉扯,又似一头困兽被碾碎筋骨,压着濒临碎裂的呜咽。
死寂的隔离室里,一道低沉古怪的音节,从他紧绷到极致的喉骨间,艰难挤出。
“呵……”
笑声极轻,宛如鸿毛坠落冰封湖面,掀不起半点涟漪,却在满室死寂之中,突兀得刺耳,冰冷,荒芜。
下一秒。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层层叠叠,骤然爆发,节节癫狂。
无关嘲讽,无关戏谑,剥离了所有情绪,只剩极致的痛苦、荒谬,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厚重的隔音玻璃,挡不住这浸透灵魂的崩溃。沉闷的笑声穿透屏障,往外漫溢,听得门外所有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观察室内,裴烬的身躯随着失控的狂笑剧烈震颤。
双肩无力耸动,筋骨仿佛尽数被抽离,像一具失去所有支撑、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他在笑。
滚烫的液体却顺着眼尾簌簌滑落。
那不是悲悯的泪水,是他二十年坚不可摧的执念,轰然崩塌、碎裂成灰时,溅落的血泪与烬火。
真相刺骨,字字诛心。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从未替母复仇。
二十年光阴,他亲手将利刃递至杀父仇人手中,握着这把淬毒的刀,对准无数无辜之人,肆意杀伐。
他所有的恨意、筹谋、步步为营的算计,全部根植于一场精心编织、横跨二十年的弥天谎言。
可笑。
荒唐至极!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裂全场,骤然斩断漫天癫狂的笑声。
裴烬抡起右拳,倾尽浑身气力,狠狠砸向面前冰冷坚硬的金属控制台。
坚固耐磨的合金台面瞬间凹陷,一道清晰狰狞的拳印深嵌其中。
骨节撞击金属的脆响,凄厉刺耳,宛若骨骼断裂的哀鸣,在密闭的隔离室内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出,一滴,两滴,砸在光洁冷白的地面,绽开朵朵猩红细碎的血花。
手背皮肉筋骨撕裂,剧痛刺骨。
可这肉身的痛楚,比起他寸寸碎裂、满目疮痍的心脏,不及万分之一。
同一时刻,江家庄园,书房。
一方屏幕静静播放着隔离室内的癫狂与崩溃。
画面微微扭曲、频闪不稳。
这是江亦瑞植入的微型附属监控程序,在数据洪流里如同蜉蝣寄生,仅有数分钟存续时间,却精准捕捉到了这场灵魂崩塌的极致画面。
屏幕光影闪烁。
看着里面濒临破碎的男人,江亦瑞面色凝重,无半分算计得逞的得意。
绝境之中被逼碎底线的疯人,一旦反扑,反噬之力必将毁天灭地,无人能够制衡。
身侧,江亦辰眸光沉静无波,垂眸扫过时间刻度,一切尽在预料,分毫不差。
“切断信号。”
他沉声下令,语调冰冷寡淡,不带一丝人情温度。
“销毁全部痕迹。他已知晓真相,我们的目的,已然达成。”
“收到。”
江亦瑞指尖轻敲回车。
瞬息之间,屏幕清晰的画面骤然碎裂,化作漫天纷乱的雪花白点,继而彻底漆黑沉寂。
方才那场剖开灵魂、极尽狼狈的崩溃,仿佛从未发生。
裴氏集团,数据中心隔离室。
巨响与癫狂尽数落幕,天地重归死寂。
裴烬身形松动,缓缓瘫坐于冰冷坚硬的金属座椅之上。
头颅沉沉垂下,破碎凌乱的黑发垂落,遮掩整张脸庞,隔绝所有外露情绪。
唯有紧握的右拳,源源不断渗出温热鲜血,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刺目的猩红,静谧而惨烈。
他目光空洞涣散,怔怔盯着屏幕上罗列的条条罪证。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二十年。
他耗费整整二十年,磨掉温柔,褪去软肋,将自己淬炼为一柄最冷、最利、最无情的利刃。
支撑他走过无数黑暗日夜的,是母亲临终眼底翻涌的不甘,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他始终笃定,自己在执行正义,在穷尽一切,为母讨还血海深仇。
到头来。
现实狠狠扇碎了他所有执念与自负。
他从来不是复仇者。
只是被仇人精心豢养、蒙蔽二十年,专为对付江家、制衡各方的一把听话凶器,一条好用的走狗。
“原来……”
他唇瓣翕动,嗓音沙哑粗糙,如同被砂纸反复碾磨,字字裹挟血腥悲凉。
“最大的小丑,一直是我自己……”
低语轻弱如风,几不可闻。
却比方才所有的癫狂嘶吼,都更悲凉,更自嘲,更绝望。
夜色渐沉,静谧笼罩整座江家庄园。
柔软舒适的大床之上,江稚鱼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眼皮沉重酸胀,倦意翻涌,可大脑却异常清醒,心绪纷乱躁动。
窗外夜色沉沉,暗流蛰伏,无形的不安层层裹挟心头。
她拽过被子,蒙住头顶,试图隔绝外界一切,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不受控制,飞速回放原著剧情。
心底的思绪疯狂翻涌。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照原著既定的狗血节奏,此刻身为终极反派的裴烬,本该因商业布局失利怒火攻心,对江家发起第一轮铺天盖地的疯狂打压。
可今夜分外死寂,悄无声息。
唯有两个哥哥闭门书房,行踪神秘,暗藏蹊跷。
蝴蝶效应?
她的心神骤然一紧。
难道是她的到来,彻底撬动、打乱了原本固化的剧情线?
一个冰冷可怖的念头骤然窜入脑海,让她瞬间浑身冰凉,猛地从床上坐起。
倘若裴烬提前破译真相,提前得知生父惨死、皆为裴敬德一手策划,那整条剧情,已然彻底崩塌失控!
原著里的裴烬,自负偏执,智计无双,毕生骄傲,便是自己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能力。
二十年信仰崩塌,二十年付诸东流。
被至亲蒙骗,被仇人玩弄,沦为旁人棋子,替恶人作恶。
这份羞辱与破碎,远比刀剑加身、身死道消,要痛苦万倍。
他一定会疯。
顶级疯批的心思,从无规律可循,无人能够预判。
他会像受伤的孤兽,封闭自身,独自蛰伏,舔舐满身伤痕。
而后,便是毁天灭地的清算。
他会盯上裴敬德毕生珍视、倾尽所有换来的一切。
权势,财富,名声,藏品。
所有执念,所有骄傲。
他会一样一样,亲手撕碎,亲手摧毁。
以最残忍,最彻底,最极致的方式,当着裴敬德的面,尽数碾碎。
……
隔离室内,智能清洁机器人悄然驶过,无声扫净地面猩红血迹。
污秽散尽,痕迹全无,仿佛方才的崩溃与惨烈,从未上演。
裴烬缓缓起身。
刹那之间,他褪去所有失态与癫狂,再度变回那个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裴氏掌权人。
只是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往日深邃凌厉、锋芒慑人的黑眸,彻底褪去所有冰冷算计,只剩一片沉寂死寂,藏着覆海沉渊的阴冷。
他抬步走向门口。
厚重的隔离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门外,等候已久的助理见他拳上伤口狰狞刺眼,脸色骤变,当即就要传唤医疗团队。
“不必。”
裴烬抬手制止。
语调平直无波,平静得近乎诡异,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仿佛方才歇斯底里、拳碎合金、血泪俱崩的人,从来不是他。
“取消未来一周全部行程。无事,勿扰。”
“是。”助理躬身领命。
“整理一份详细清单。”
裴烬眸光沉沉,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沉沉夜幕。
“囊括裴敬德历年在皇家礼赞拍卖行,拍下的全部珍藏藏品。即刻发送给我。”
助理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毫不犹豫应声:“明白。”
裴烬短暂停顿,漆黑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压抑到极致、濒临破碎的颤抖。
字字沉重,落地有声。
“另外,联系国际顶尖脑科医师,以及权威法医团队。”
他耗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句最残忍、最决绝的话。
“我要为我父亲,重新进行一次全面尸检。”
他没有急于对峙,没有即刻掀起商业厮杀,没有公开撕破脸面。
相比于短促激烈的正面强攻,他选择了最阴冷、最漫长、最彻底的清算。
掘开尘封二十年的旧案,拨开层层谎言迷雾。
将所有隐秘、所有罪孽、所有肮脏算计,尽数拖出坟墓,曝晒于朗朗天光之下。
他要亲手摧毁裴敬德的权势根基,打碎他的名望体面,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助理躬身退离,空旷悠长的走廊只剩裴烬孤身而立。
他没有返回办公室,转身步入专属私人电梯。
夜色无垠,暗流汹涌。
三日之后。
欧洲,皇家礼赞,全球顶级艺术品拍卖盛宴如期启幕。
名流汇聚,权贵云集,千金博雅藏,繁华盛极一时。
无人知晓,这场举世瞩目的奢华盛宴之上。
一场蛰伏二十年,最彻底、最血腥、最不留余地的终极清算,已然蓄势待发,即将盛大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