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回的目光在“指甲缝内草屑与轨道碎石成分不符”这行字上停住了。
“投毒和钝器打击。”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握着手机,指尖泛白。随即打开手机手电筒,压低,贴着草丛里的碎石扫过。
然后她懊恼地挥了一下手——想错了。埋瓶子的地方不是第一案发地点。
但报告里那句“指甲缝草屑与轨道碎石成分不符”烧着她的神经。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堆东西——相机、密封袋、手套、手机、帽子。又妥协般地弯腰,一件一件捡起来。捡到一半,她又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密封袋(还好多带了一个),装了一些倒伏草茎旁边的土壤样本。
下次再出外勤要背个包。不然一堆玩意儿拿着麻烦,扔又扔不了。
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林星回沿着路基外侧走,在信号杆斜对的草丛里停住。
西侧草丛突然出现大片倒伏,反向一致指向轨道。泥土颜色深浅交错,深色的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后,泥土翻出来又被踩实了。
她弯腰跪下,戴着手套拨开表层。拨了两下,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直起身,拿起相机“咔咔”拍了几张。然后打开夹在衣服上的执法记录仪,调整了一下角度。
队员都年轻。接触的案子不多,经验有些不足——不然不会在案发现场转悠了快一个小时,只闻到刺鼻味。
她想着多拍拍、多录录,等案子结了让队员一人交一份报告。写得好不好另说,至少得让他们知道现场该看什么、该拍什么。
林星回面无表情地继续拨开草丛,心里已经在盘算报告的字数要求了。
而此时,远在案发现场另一头的队员们,丝毫不知道此刻兢兢业业的林队长正在为他们的业务能力发愁。
刘慧云和李涯在马路边发愁。
李涯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不是吧不是吧,一个名字而已,至于吗?跟见了鬼似的。”他手指在地上画圈,画完一个又一个,“云姐你说,这李荨到底是啥人啊,整个镇子的人都跟约好了似的,嘴巴跟上了锁一样。”
刘慧云双手环胸,靠在路灯杆上,没接话,只是微微蹙着眉。
两人进了一家便利店。李涯一进门就凑到柜台前,笑眯眯地朝一个看着十几岁的孩子问:“小朋友,你认识一个叫李荨的姐姐吗?就住这附近的。”
小孩摇摇头,抱着零食跑了。
李涯挠挠头,又转向旁边的大人。那大人看他一眼,直接扭头走了。
李涯:“……不是,我就问个名字,至于吗?”
小孩一问三不知,大人一问三不答。
出了便利店,刘慧云双手环胸,靠在墙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李涯蹲在店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脸生无可恋。
“云姐,”他开口,话匣子又打开了,“你说这镇上的人是不是统一培训过?‘不知道’这三个字说得比AI还整齐。我寻思李荨也不是什么敏感词啊,又不是问她银行卡密码……”
李涯无奈地挠着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脸尴尬地询问:“云姐,我们就在这里站着等队长吗?”他嘴上这么问,眼睛已经开始四处乱瞟,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左边的垃圾桶旁边有三个烟头,右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寻物启事,对面二楼阳台晾着一床红花被子。
刘慧云瞥了他一眼。
这小孩,呆是呆了点,但眼睛倒是没闲着。
她开口:“队长让我俩来走访,肯定是希望带点线索回去。干等着,让林队再次带我们全队飞吗?”她说完,转身跨步,不忘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我们去查其他的东西。”
李涯“哦”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查啥?云姐你有方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方向。林队说得对,跟着云姐走,吃喝啥都有——不对,是线索啥都有。”
刘慧云脚步没停,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李涯是队里公认的大聪明——理科天才,推理废物。
他自己也认,甚至还挺自豪:“我负责算,你们负责猜,分工明确嘛。”这话他说过不下十遍。
顾家的信息打听到的都是众所周知的、摆在明面上的坏。要想知道点别的,肯定要从顾家的身边人下手。顾家刚没了儿子,若是心里有鬼,看谁都心虚。南街大道肯定不能去,在顾家的地盘,还是小心为上。
而且,刘慧云得到林星回的消息:李荨已经离开三河镇了,目前在回临川市的路上,等下午去市局再去走访询问。
现在最要紧的人物便是王三的媳妇儿——雅子。他们打听到,雅子跟整个顾家有仇怨。
李涯这次没多问。不是不想问,是怕一开口又停不下来,被云姐嫌弃。他其实心里在算:雅子,王三的媳妇儿,王三死了,顾老二要了雅子,顾桥死了,雅子苦到头了——这关系链他理得清清楚楚。推理不行归不行,逻辑链条他还是能捋顺的。
他只是不太会“猜”那些藏在人心里的东西。
早知道和陈言一起回市局了,要是陈家豪和刘慧云一起,不至于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这是他自己认为的。
队员不背锅。
李涯在心里补了一句,然后自己跟自己点了点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锅甩干净似的。
两人在派出所借了辆电瓶车。雅子就住在老火车站附近的湖村,刘慧云之前跟大妈聊天时提到过这个地方。雅子家住在大湖旁边,稀稀落落住了几户人家,中间都隔了一些距离。门口种了一棵大树,走这条路能明显看出来雅子家的房子。
刘慧云跨上电瓶车,拧了拧钥匙,回头看了李涯一眼:“上车。”
李涯赶紧跨上去,两只手抓着后座边缘,身子绷得笔直,活像一只受惊的猫。
刘慧云回头瞥了一眼他抓后座的手,嘴角抽了抽:“你抓我衣服也行,摔下去我不负责。”
“不用不用不用,我抓着就行,云姐你开你的,我稳得很——”话音还没落,刘慧云拧动车把,电瓶车“嗡”地窜了出去。李涯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车上翻下去,赶紧一把薅住刘慧云的衣角,声音都变了调:“云姐云姐云姐慢点慢点慢点——”
刘慧云没减速,风把她的话吹回来:“抓紧了,别叫了,跟个娘们似的。”
李涯闭上嘴,死死攥着那一角衣料,心里默默后悔:早知道跟陈言回市局了。坐车不香吗?为什么要坐电瓶车?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