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滞的目光中，没有那远去的马车；断续的思绪里，也听不到秋凡和秋尘的呼唤。风潇月只是木然地望着，那被风雪遮迷的山腰深处；只是茫然地听着，那绵长悠远的古寺钟声。
钟声洗不去风潇月一路的伤惫，更无法抚平他心底久远的伤悲！这个世间的许多事情，该去的终将离去，该来的始终会来。就像风雪浸没了远去的马车，却迎来了旧识的牛车一样！
紫色涟漪，挂在牛角，一如垂丝荡漾；低沉牛哞，咀嚼干草，闲步落雪飞扬。它们就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用它们独特的方式，在互诉着分别后的过往。
如果度飞虹看到了这头牛的话，他一定认得这就是在秋水峡，一脚把他踢到背上的那头老牛。
牛头拱蹭风潇月，他却依旧呆然着。老牛忽然伸出一只前腿，一脚把风潇月踢到了牛车的干草丛中。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牛角上，那靡靡香艳的红肚兜了。
失神错愕的秋凡和秋尘，目送着牛车闪电般地消失在了这冰寒的风雪中。
那的确是一架牛车，破旧得似乎随时都会散落雪地。只不过它是一架比绝大多数飞驰的马车，都要快很多的牛车！所以秋凡和秋尘追了很久，却连牛车的影子，都没有再看到过。
一人，一牛。在山间的崎岖上，缓缓地行走着。奇怪的是，他们的身后没有一点印迹留下。更奇怪的是，牛背上的人在自顾说着茫然的话语，而那头老牛又似乎都能听得明白，时不时回应着低沉的牛哞。
风雪路上，总有些不想见到的人和事；虽然或早或晚，都不得不去面对。
秋梦就遇到了，她现在最不想又迟早要去面对的事情--那个比炼狱深处最扭曲的魔鬼，还要让人恶心和恐怖的东西！
风雪中的马车碎屑，零星散落。在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除了对生命的留恋外，更多的是无力的绝望。就像那倒在雪地，奄奄一息的拉车之马，与人在死亡前一样，有着莫大的恐惧和希冀！
“你是不是很绝望？绝望‘眠云寺’就在眼前，但你却永远也到不了？”
端木离恨沉默。他明白任何的一句话，都会换来更多更大的羞辱。
“你是不是应该很庆幸？庆幸你还能从‘幽竹地宫’活着出来？”
端木离恨，依然沉默。
“你是应该庆幸，更应该感激我没有杀了你和那个该死的老贼！”
“他始终是父亲。”端木离恨终于开口，只是声音中，尽是颓然。
“他只是你的父亲。”风雪中的怨毒，比冰寒更为阴冷。
“你应该去怨恨，我只是一直希望。”
“希望？最大的笑话，就是在一个残废身上，还有希望！”扭曲的脸上，是极度不屑的嘲讽。
“希望你还是曾经幽竹山庄，我身边的那个端木离量。”
阴恻的大笑，震荡山间的落雪。
一个灵魂扭曲的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践踏所有他不曾得到的东西。曾经比他强大的，不属于他的，与他敌对的任何人和物，他都要去践踏，直至毁灭他所憎恨的一切！
端木离量看向秋梦和端木离恨，嘴角渗人的弧度，使得那滑落脸孔的飞雪，都似乎变得狰狞起来。
天地突然静寂下来。想要轻易击溃一个人内心，往往就是在静寂中予以他最强烈，最无法接受的刺激。
“有一些事，你或许很有兴趣？”飞雪开始乱串。
“何事？”端木离恨垂首。
“你和老贼一直图谋的‘七大古经’，我全部得到了；你说，是不是很可悲？”
没有人看到，端木离恨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精茫。
“是，那又如何？”
“所以‘眠云经’根本不在‘眠云寺’；而你的腿，永远残废！”
“你知道‘眠云经’，能治好我的腿？”
“你觉得我应该认为你们到‘眠云寺’，是为了石航秋斋那个小丫头？”
“断我双腿，就是为了让我来到‘眠云寺’，再亲手断送这唯一的希望？”
“因为这比直接杀了你，更能让我兴奋，是那种让人极度渴望的兴奋！所以她才能在幽竹地宫，那样轻易带走你。”
“看起来，你的确很恨？”
“恨？我要看到，你像一条狗一样，卑贱地爬到我面前，然后心甘情愿地被我踩在脚下。”
“似乎你现在，做到了。”
莫名阴邪的笑意，突然让秋梦浑身颤抖。
“还有更让你悲哀的事。”
“什么？”端木离恨黯然道。
“她……”
黑暗的梦境，突罩端木离量。但却像一张脆弱不堪的涟网，罩住凶残的恶兽那般，被轻易地撕碎！
梦境断裂，更几乎断绝了秋梦心底唯一的生存之念。她明白这个时刻始终会到来，只是从来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肆意阴冷的狂笑，尽情地释放着端木离量的扭曲。
“她……”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六合无垠--魔神十天裂！”
绝灭的刀光，贯穿风雪，那是风潇月满腔的怒恨！风潇月从来没有如此迫切，想要杀死一个人。有一种人，活在这个世间上，就是最大的罪恶。而遇到这种人不斩杀的话，那灵魂一定会坠入十八层炼狱之底的！
端木离量就是这种人，满身都是无垠罪恶的人！
但偏偏也是这种人，很难被杀死。因为他们在阴暗的世界里能生存下来，天生就比绝大多数人对危险的感知，要灵敏得多。
所以端木离量退得很快，在刀光咋现的那瞬，就已经退得无影无痕了。甚至在退却中，还予伤重的秋梦和残废的端木离恨，以致命的一击！
秋梦和端木离恨当然没有死，只是这一次，风潇月再没有停留。他明白，或许在秋梦和端木离恨眼中，杀他们的端木离量与救他们的风潇月，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因为他们的出现，就是对秋梦和端木离恨最大的伤害和羞辱！
而端木离量没有说完的话，风潇月明白了，端木离恨也应该明白了。只是有些话，说出来和没有说出来；听到和没有听到，绝对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
所以很多时候，人宁愿把内心清晰但还未完全显露的事实，当成是一个谎言欺己欺人而不愿去承认！因为他们还没有做好，面对残忍真相的准备！
秋梦是，端木离恨是，风潇月也是！
一人，一牛；一前，一后，安静地行走着。没有了自顾自语，也没有了低沉牛哞。
和他们一样安静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双腿废了的男人，一个虚弱至极的女人。男人像断了腿的狗，双手支地，拖行着身躯；女人如碎了梦的蝶，残翅难飞，踉跄在风雪！
再冰寒的风雪，也冻结不了滴落的珠泪，更冻结不了珠泪里凝噎的伤悲。如果女人的眼中还有梦幻，那也只是为前方雪地里，那个不断挣扎，拒她搀扶的男人而留。
男人的脸，深深地埋入了雪地。他停止了爬行，就像一只濒死的老狗，蜷缩着、颤抖着。许久后，他终于还是不甘地翻转了身体，迎向了纷落的飞雪。
只是除了那声满是怒恨的长吼外，他依然什么也做不了。而女人无声滴落的珠花，更使得他升腾起撕心的烦躁！
“我明白，在幽竹山庄大婚那天倒下的时候，我就明白。”
“你选择端木离量，我明白；你前往三奇道境，我也明白。”
女人的泪水，化作流溪。
“当你从幽竹地宫带走我，赶来这‘眠云古寺’，我都明白。”
“只有一件事，根本无法明白。”
“是什么事？”女人有了回应，是为男人独有的温柔。
“为何你要留下身上的东西。从地宫离开的那刻，我就不明白；一直想到头都快裂了，也根本没有办法明白。”
“只有留下，你才能活着；才有机会像从前那样活着。”
一口暗红，喷洒雪地。男人突出的眼球，尽是无尽的屈辱！
“如果用这种方式换来的活着，那从一开始，我宁愿死去；像一条狗一样死去！”
端木离恨昏厥了过去，在重重的急怒和屈辱中，昏厥了过去。
一只枯手，从风雪中伸出，挡住了奔向端木离恨的秋梦。
“你应该很明白，从他身边离开，或许才是最好的方式。”
望着这张熟悉的老脸，有千语万言，却在悲伤中无法说出一个字。秋梦是明白，从地宫离开时端木离恨望向她小腹的那一眼，她就很明白了。
有很多事情，明知道是难以接受的结果，却终究一往不顾地走了下去。就像端木离恨根本不愿再看到秋梦，但她还是一路无悔地留在了他的身边。
“还有一件事，或许也是该你知晓的时候了。”
潇潇寒意，俱是无声。
“那个让你一剑刺向六尘大师的声音，是离恨的。”
风雪凄紧，万剑穿心；幻梦碎情，泪血无痕！幽竹小径月弄影，百夕细流暮沉清；三千青发终不明，一世悲付所非人！
有时候最痛苦和无法接受的，不是重重的艰难困阻；而是走过万千险恶之后，才发觉自己的所有，完全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那是令人无比崩溃和绝望的；那也是可以让一个人，瞬间失去生存之念的！
风雪掩埋了秋梦最后的一根青丝。这或许是对她曾经的绮丽梦幻，最后的守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