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时常在万籁俱静后涌动得最为疯狂。
无底线的卑劣、无休止的贪婪、无声息的杀戮;不忍直视的丑陋和虚伪至极的圣喆,都在无边的黑暗里,不断滋生出扭曲不堪的灵魂!
这个世间存在黑暗,但也从来不缺少勇于打破黑暗的人!
风潇月从秋梦的口中得知,或许这个孤野的风雪角落,才是离火神洲现在最安静的地方。只是那风雪中还未干涸的血迹,证明着现在的离火神洲,已然没有了一寸的净土。
风潇月明白,不久后这天地的潇潇风雪,也终将被冲天的血腥浸透!有正直真善之人的,有卑贱邪异之人的;有如蝼蚁一样平凡懦弱之人的,也有如星月一般超凡绝世之人的!
没有人能超脱,更没有人能幸免。而唯一不会流血的,或许就只有他这个作为一切源头的“离火之灵”了。
因为风潇月从“桃花凌渡”醒来后,直到现在也没有感受到一滴血液在他身体中流动。所以风潇月不时在怀疑,他是否还真正地活在这个世间上!
风潇月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行去。残破的马车在风雪中被人掀翻,他没有一丝的动作;秋梦浑身血红飞洒,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于那抹巨大的斧光,几乎砍下了秋梦的螓首,他仍然一动未动。
似乎现在的风潇月,突然成了一具没有情感的冰雕一般。
朵朵莲花,在冰寒中悄然绽放。只是莲花不再是梦幻般的圣洁,只剩处处恨怨和痴凉!
“神梦千古--梦断魂消!”全力一击,却注定是碎梦满地。
风潇月叹气,他终于抬起了手。无论怎样,他都绝不会让秋梦在他面前死去。
“神梦千古--一花一世界!”
曼陀罗花的世界,带走了秋梦和端木离恨,却无法带走秋梦那最后的回首。那是没有退却,只有悲凉的一眼;那也是没有了绮丽,只剩恨怨的一眼!
风潇月救得了秋梦和端木离恨,却救不了他自己。在他动手的刹那,那道奇诡的刀意就如跗骨之疽,从风雪的落阳下绝斩而至!
没有人看到后背那道恐怖的刀痕,从右肩直贯左肋;也没有人能感受到这种痛楚,因为根本没有一滴鲜红飞落;更没有人明白这种锥心的寒意,因为风潇月从始至终都未看清楚,究竟是谁斩出了这一刀!
除了一闪而逝,暗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虚影。如果不是在这落日下的雪地,风潇月相信,没有人能看得到这幽灵般的影子。
“你终于,还是动手了。”四面而来的声音,虚渺无踪。
“因为你,终是等到了。”风潇月无奈。后背的痛楚,使得他的身体,开始隐隐痉挛起来。
当一丝细微的举动,都会引发雷霆一击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绝不给对手任何出手的机会。所以风潇月在飞雪中站了很久,直到秋梦陷入必死之境。
风潇月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握,能一击杀死那道影子;而那道影子在第一次攻击了风潇月后,也在找寻最好的时机,直到遇上了秋梦。
“但你还是没死。”
“因为这只是,你认为的最好时机。”
“难道不是?”
“猎人在最佳的狩猎之机时,也最容易忽略猎物之外的东西。”
风雪的虚空,忽然浮生百千道幽镜,在落日中灼灼生辉。
“照幽神镜--雷镜夕照!”
风雪的天地,又恢复了寂静。
风潇月的身后,是十几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他们奔赴死亡的时候应该不会痛苦,因为绝灭的刀光,是最为锋锐的温柔。
背后撕心的痛楚,使得风潇月龇牙咧嘴,大口地喘着粗气。每行走一步,双腿都如铅坠沉,重若千钧!
风潇月赌赢了。从影子第一次攻击之后,他就在赌。赌那道影子和他一样,没有绝对的把握一击必杀对方。“照幽镜”根本不可能映照出影子的真身,在风潇月承受了第一刀之后,他就无法做到了。但影子却不敢去赌,赌风潇月能不能接住他的第二刀!
从北水河下船后到现在,风潇月终于没有了那种被蚀骨噬魂的感觉。申屠一彪是幸运的,因为他根本未曾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影子就跟附在了他的身影之后。
影子非常耐心地等待着。但哪怕在破落的酒屋中,他也没有等到第二次出手的机会。直到樱花的香味,再次飘散在风雪的那一刻。
风潇月也非常确定,影子绝不会对申屠一彪和秋梦出手,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确定。就像他知道现在的申屠一彪,一定在背后咒骂着他那样确定!
如果申屠一彪知道,有人根本不屑于杀死他,那他一定会闭上那张,碎碎念念又令人无比抓狂的大嘴的。
背部的刀痕,让风潇月痛得几欲昏厥过去。而刀痕中无法磨灭的黑色气息,又把他从昏厥的边缘生生拖拽回来。
就像申屠一彪所说,这个世间能斩出那样极致刀意的,除了那个人外,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人了!不过风潇月很清楚,那绝对不是他。因为他的刀中,没有这种不属于“离火神洲”的东西。并且那个人,现在也根本不可能在离火神洲!
这是比炼狱魔焰更可怕的东西。它似乎是火焰,因为它在悄无声息地焚融着风潇月的骨髓;它似乎又是寒冰,因为它也在无知无觉中冻腐着风潇月的皮肉!
而最令人恐惧的,是它每一刻都想要钻入风潇月魂识的最深处!
风潇月也是幸运的,如果他的身体还有血液在流动的话,那他现在一定成了一具腐朽不堪、毫无意识又令人恶心的尸傀了!
风潇月也终于明白,那道影子为何轻易地退走了。对于一个几乎注定在腐融中步入死亡的人,没有人愿意再去冒一丝的风险。当黑色气息侵入心脏的那刻,就是他风潇月真正殒命的时刻!
风潇月苦笑,他从来没想到,真正的死亡会以这种方式来临。而更悲哀的是,致他于死地的,直到现在也不知是何种东西!
曾经万种凶险,也无这般悲黯;曾经生死徘徊,也不曾这般心惘。
就如落照幽和度飞虹始终相信,他风潇月无论怎样都死不了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似乎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
风潇月突然有些慌乱起来。太多的人需要他去守护;太多的事需要他去求取;也有太多的悲伤,需要他去消予和抚平!
极度的疲惫,爬满了风潇月败弱的身躯。他从来不是一个如表面那样无所在意的人;反而是一个很容易被纷扰绪情所羁绊的人。
他在意香霏棠堰的每一滴水、每一缕寥烟,每一片落飞的花瓣;他也在意深幽的栖霞,悬云的飞虹,百夕山清晨的露珠;而他最在意的,是那几张根本无法忘却,已然有些模糊和碎裂的容颜!
风潇月突然很想再听一听,那梦中海棠垂丝时,萦绕不息的《海棠归》!
在昏厥的边缘停留,在清晰的一刻举步。风潇月就这样在落日下,一步一步往前挪动着。在他身后的,除了那越来越修长的影子外,只有悲伤的无垠风雪了!
苍茫冰寒未歇。风潇月在樱花停驻的地方,停下了他的脚步。碎梦的剑舞,是熟悉的;悲愤的剑鸣,也似熟悉的。而那雪尘中忽隐忽现的剑式,终于让风潇月在模糊的眼中,认出了她们。
两把平凡的剑,原来也可以这样决绝和夺人心目。只是风潇月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那剑光中生死相向的三个女人,曾经是如手足一般的亲密无间。
人在身躯和意识虚弱的时候,很多东西就会变得无由敏感。如果这个人正为一些事情悲伤,那一定会有更多的悲伤叠加在他的面前!
就像被风潇月救下的秋梦和端木离恨,偏偏遇上了寻到这里的秋凡和秋尘;又刚好被茫然行走,处于昏厥边缘的风潇月碰到一样!
那是可以预料的生死相遇。只是平凡的剑,是决绝和悲愤的;梦幻的剑,却是迟疑和拘束的。
梦幻的剑光中,始终不曾有过一丝杀意。或许秋凡和秋尘不懂,但风潇月一定明白,明白秋梦那永远回不去的悲哀!
祥眉莲眼,再无静怡,俱化悲沉杀意;神梦古剑,怒刺风雪,转瞬凡尘无迹。
“神梦千古--一刹一凡尘!”
“神梦千古--一梦幽魂断!”
秋梦最终选择了和她最初一样的选择。当最在意的那个人,受到致命威胁的时候,她那颗痴执之心便不再被束缚;如一幕恐怖的凶梦,笼向了秋凡和秋尘!
风潇月出手了,他不得不出手;就算知道再无法站起来,他也一定要出手。因为秋凡和秋尘,根本挡不住“离火九子”中任何人的全力一击!
这就是风潇月的悲伤,从来没有守护到真正想要守护的人!从来都在她们需要守护的时候,那么轻易地倒下!从来都在清醒和迷糊的间隙,选择悲哀地迷失自己!
“血狱绝天斩!”
这一次的刀光,斩灭了凡尘的剑气,斩碎了暗黑的梦境;却终于不再是,斩向任何风潇月在意或不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