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的也来得比应天早,酉时刚过,县衙外的街道已经没了行人,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吹得县衙大门上的灯笼摇晃不止,昏黄的光在斑驳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王锵站在书房的地图前,指尖沿着凤阳境内的淮河水系划了一圈,眉头拧成疙瘩。旁边的李景隆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寒意,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状纸,往桌上一放,气呼呼地说:“侯爷,我算是见识到了,这马文才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今天走访了三个村子,百姓一听到我问赈灾粮的事情,个个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在一个破庙里找到的几个逃荒来的老人,才敢说实话。去年朝廷拨了三万石赈灾粮,到百姓手里的,每人不到两升!剩下的全被马文才和城里的几个乡绅分了,说是要‘填补县衙亏空’,那些不愿意把土地卖给乡绅的农户,要么被放火烧了房子,要么被打断了双腿,连告状的路都被堵死了,说是去应天上告的人,走到半路就没了踪影。”
王锵拿起桌上的状纸,一张张翻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暗红色的指印,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的他眼睛生疼。这些状纸里,有告乡绅强占田地的,有告县衙胥吏苛捐杂税的,有告马文才纵容家丁打死百姓的,每一张背后都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都是一户人家走投无路的哭号。“你再看看这个。”二虎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比李景隆还要难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这是我在马文才的卧室里的暗格找到的,是他这五年来的贪污的记录,光是去年赈灾粮,他就和吕本的外甥周福贵两个人分了一万五千石,换成了银子存在应天的钱庄里,还有他送给李善长的各种奇珍异宝,每一笔都记录的清清楚楚,看来我们之前的猜的没错,他不仅是李善长的远亲,背后还有吕本的势力在撑腰。”
“难怪他有恃无恐。”王锵把账册狠狠的拍在桌子上,烛火被震得跳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县令,敢把三万石赈灾粮贪得只剩下零头,敢把整个凤阳县当成自己的私产,身后战站着两个当朝大佬,他当然不怕。”王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我之前还想着,初来乍到,先稳一稳,慢慢清理这些沉疴积弊,现在看来,他们是不会给我这个时间了,三天后的乡绅大会,怕是一场鸿门宴。”
果然,天刚蒙蒙亮,县衙外面就传来了喧闹声。王锵刚穿好官府,安宁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夫君,不好了,外面围了好多百姓,嚷嚷着说你要加赋税,要把他们的土地都收走,还有几个乡绅带着头,说要见你讨个说法。”
王锵揉了揉眉心,该来的总会来。王锵拍了拍安宁的手安慰道:“别怕,是马文才他们的手段,想给我来一个下马威。你带着雄英和十二殿下待在后院,无论外面发生上面都不要出来,我去解决。”
王锵走到县衙大堂的时候,只见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十几个衣着光鲜的乡绅簇拥在前面,个个脸上带着惶恐和愤怒,看见王锵出来,人群瞬间躁动起来,有人大喊:“县太爷,你真的要加赋税吗?我们已经活不下去了啊!”“就是啊,朝廷的赋税本来就重,你再一加,我们只能卖儿卖女了!”“我们要去京城见皇上,你个大贪官,刚一来就要搜刮民脂民膏!”
马文才站在台阶旁边,脸上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着王锵拱了拱手:“侯爷,您看这……下官也没想到百姓们的反应那么大,要不您先收回成命?毕竟加赋税这事情,确实不太妥当。”马文才这句话一出来,等于坐实了王锵要加税的谣言,人群瞬间更加激动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已经撸起袖子,要往大堂里冲,旁边的几个乡绅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住手!”王锵大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还躁动的人群居然瞬间安静了下来。王锵走到台阶最高处,目光扫过下面的百姓,最后落在马文才和那群乡绅的脸上,冷冷的说:“本侯何时说过要增加赋税?又是谁告诉你们,本侯要收走你们的土地?”
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跳了出来,指着王锵喊道:“大家都听见了,昨天县衙的差役亲口说的,新来的县太爷要把赋税提高三成,所有土地都要重新丈量,多出来的都要收归县衙!你还想狡辩?”王锵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是马文才的小舅子,平日里仗着姐夫的势力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王锵冷笑一声:“哦!那个差役说的?你把他叫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和本侯对质。如果真有此事,本侯立刻上表请辞,向陛下请罪。如果没有,那就是你造谣生事,按大明律当杖则八十,流放三千里。”
那汉子瞬间怂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王锵,嗫嚅着说:“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王锵步步紧逼,“是听你姐夫马文才说的,还是听后面的乡绅老爷说的?”
王锵的目光扫向站在后面的周福贵等人,那些乡绅被王锵看得心里发毛,纷纷别过脸去。
“乡亲们!”王锵转过身,对着下面的百姓大声说道:“本侯是陛下亲封的永宁侯,也是陛下钦点的凤阳县县令,来凤阳前,陛下亲口对我说,凤阳是他的老家,是大明的根,一定要让凤阳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好日子。陛下给我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让我减轻凤阳的赋税,改善百姓的生活,怎么可能反而加重赋税?”王锵从怀里掏出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这是陛下的圣旨,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凤阳县税赋减免三年,所有苛捐杂税一律废除!不仅如此,本侯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立誓——”王锵挺直了脊背,声音掷地有声,“只要我王锵在凤阳县当一天县令,凤阳的税赋就只降不升,绝不会多收百姓一粒粮食,一文银子!若是我食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下面的百姓都楞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王锵鞠了一躬:“县太爷,您……您说得都是真的吗?我们真的不用交那么多税了?”
“当然是真的。”王锵上前把老人搀扶起来,“老人家不仅如此,以前乡绅们私自加的各种苛捐杂税,从今天起全部废除,谁要是敢私下收你们的钱,你们就到县衙来告,我一定会给你们做主。还有去年的赈灾粮,我已经知道被人贪污了,我会在一个月之内,把被贪走的粮食全部追回来,如数发给大家。”
“这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能拿到赈灾粮?”老人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县太爷,我们盼着这一天,盼了整整一整年啊!去年颗粒无收,朝廷说发了赈灾粮,我们连粮袋子都没见过,好多人家都饿死了啊!”
“老人家你放心,我王锵说到做到。”王锵扶着老人的手,对着所有百姓大声的说:“大家先回去,三天之后,我会把所有账目都贴在县衙门口,哪些人贪了多少钱,占了多少地,都会公之于众。被强占的土地,我会还给大家,被贪走的粮食,我会一文不少的追回来。从今以后,凤阳不会再有官吏敢欺负你们,不会再有乡绅敢抢你们的土地!”
百姓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几个老人激动的当场就跪了下来,对着王锵连连磕头,王锵连忙把他们扶起来。站在旁边的马文才和那群乡绅脸色惨白,面面相觑,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王锵竟然直接搬出了圣旨,还当众立下这样的誓言,原本精心策划的逼宫,反而成了王锵收复民心的台阶。周福贵狠狠的瞪了马文才一眼,袖子一甩,气冲冲地走了,其他乡绅也灰溜溜地跟着离开了。
回到后堂,马文才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强装镇定地走进来对着王锵行礼:“侯爷英明,三言两语就把谣言平息了,下官佩服。”王锵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马文才,似笑非笑地说:“马大人,刚才那个带头造谣的汉子,好像是你的小舅子把?”马文才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道:“侯爷说笑了,下官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回头下官一定好好教训他。”“不必了。”王锵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三天之后,我要的账册,还有所有乡绅的名单,你要是少一样,你应该知道后果。陛下给我的先斩后奏之权,你应该也听说过。”
马文才背后的冷汗瞬间就把衣服打湿了,他知道王锵这是在警告自己,刚才的事他已经一笔笔记下了。马文才不敢多说什么,连忙躬身行礼:“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按时把账册送来。”说完便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看这马文才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景隆嗤笑一声:“侯爷,这老家伙明显是口服心不服,我看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把账册交出来的,说不定还会搞什么幺蛾子。”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乖乖就范。”王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放晴的天空,“他越是挣扎,暴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你去告诉二虎,派人盯着马文才和周福贵他们,尤其是他们这两天和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另外,你去吧解缙找来,让他去府库里把洪武以来凤阳所有的赋税底册都调出来,我就不信了,没有马文才提供的账册,我们就查不清他们的罪证了。”
“是!”李景隆立刻领命下去了。王锵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刚坐下,就看见朱雄英拉着朱柏的手跑了进来,雄英的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老师,我刚才都看到了!你好厉害,几句话就把那些坏人吓跑了,百姓们都在夸你呢!”王锵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刚才心里的郁气消散了不少,王锵蹲下身子,摸了摸朱雄英的头说:“雄英,你要记住,我们做官,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欺压他们。只要你真心为百姓好,百姓自然会拥护你。”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旁边的朱柏也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王锵,眼里满是敬佩。
入夜,县衙一片寂静,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王锵翻看着解缙找来的赋税底册,眉头紧锁。这些底册明显是被人动过手脚,很多地方都有涂改的痕迹,洪武十年到洪武十二年的赋税记录,很多都缺失了,看来马文才早就做好了准备,想要销毁证据。“侯爷,我查过了,底册少了三册,应该是被马文才藏起来或者销毁了。”解缙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不过我找到了当年负责登记赋税的一个老吏,他说马文才上任之后,就把所有的旧账都收走了,很多不肯配合的吏员都被他找借口辞退了,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真实的账册。”
“他不会轻易交出来的。”王锵揉了揉眉心,“不过没关系,他就算销毁了账册,也销毁不了百姓手里的状纸,销毁不了被他强占的土地,销毁不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命。他想跟我玩阴的,我就陪他玩到底。对了,你去吧那些农户联名的状纸整理好,明天我们再下乡一趟,挨家挨户核实情况,只要有足够的人证物证,就算没有账册,我也一样能定他的罪。”
就在此时,二虎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凝重:“侯爷,我们的人发现,马文才家里刚才来了个陌生人,看穿着像是京城里来的,进了马府之后就没出来。还有周福贵,刚才派人连夜出城了,看样子是去应天给吕本报信。”王锵冷笑一声:“看来他们是狗急跳墙了,想找后台撑腰。没关系,他找李善长也好,找吕本也好,我倒要看看,着凤阳县的天,到底是他们的,还是陛下的,还是大明百姓的。”王锵站起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坚定,“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逐村丈量土地,登记造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瞒多久。这凤阳的天,是该变一变了。”
烛火跳动,映着王锵的身影投在墙上,像是一座巍然不动的山。窗外的风还在刮着,但是谁都知道,笼罩在凤阳上空数年的乌云,已经开始裂开缝隙,黎明的曙光,很快就要照进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