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三部·守节
第13章 改嫁的念头
(1928-1929年)
念轩走后,林王氏对云娘的折磨变了法子。
以前是使唤她做粗活,如今是让她读书。不是随便读,是读《女四书》。林王氏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她面前,说:"你命硬,克死了文轩,又克死了念轩。读读这些,学学怎么做人。"
还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外人,不许她再提改嫁。
云娘翻开第一页。字她大多认得,文轩教过。
林王氏让她每日到跟前,念给她听。
"女子从一而终,不以存亡易心。"
云娘念到这一句,声音顿了一下。
林王氏坐在旁边,喝着茶,不紧不慢地说:"文轩走了,念轩也没了。你命硬,就该守一辈子。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该活着。"
云娘低着头,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发白。
她想起文轩说过的话。订婚前,他教她认字,指着《女四书》里的某一段,说:"这些话,是写来困住女人的。你读了,要会想。不能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林王氏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白天扎,夜里也扎。
"你不该活着。"
云娘躺在床上,盯着帐子上的破洞。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地上那一小块白。
她想,她要是死了,文轩会怎么想?他教她认字,教她"你也是个人",不是为了让她去死的。
她想,念轩要是还在,会让她去死吗?念轩不会懂的。但她知道,她不想让念轩看到一个把自己熬死了的娘。
她不想死。
也不想守。
廖母再来的时候,还没坐下,云娘先开了口。
"娘,显爷那边,还有消息吗?"
廖母愣了一下。以前都是她先提,云娘拒绝。这回不一样了。
"有。他又托人来问了。"
"你帮我打听打听,"云娘说,"他性子稳不稳?会不会作践人?家里事讲不讲道理?前头四个老婆,怎么死的?"
廖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婴啊,你这是……"
"我想好了。"云娘说,"但我不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廖母点头,擦了擦眼睛。
过了几日,廖母来回话。
"显爷性子稳,不作践人,家里事讲道理。前头四个,都是病死的。"廖母顿了顿,"他比你大十九岁,但身子骨硬朗。宋家在春溪是数得着的人家,他是有名的武师。年前去省里考了武试,得了名次。他兄弟早年留洋,跟了孙中山闹革命,现在在南京、省里都说得上话。"
云娘听着,没说话。
"他人呢?"云娘问,"他这个人怎么样?"
廖母想了想:"显爷为人豁达豪爽,不欺负人,也不耍横。他在乡里做公亲,谁家有事都找他评理,公道得很。家里家外,都敬他几分。"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看中我?"
廖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说,你守过寡、知轻重、不是轻浮人,比小姑娘更懂过日子。他在春溪见过你几次,你受苦但不诉苦,被欺负但不弯腰。他说,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云娘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衣角。
"娘,你帮我传句话。"
"你说。"
"嫁可以。但我的东西我自己管。金耳环是我娘给的,我不交给任何人。文轩留下的东西,我要留着。他不干涉我,我不干涉他。"
廖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呢?"
"进了宋家,要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日子。不能再被人使唤来使唤去,不能再被人轻贱。他答应,我就嫁。不答应,就算了。"
她不是要找一个人来依靠。她是想离开林家,自己过日子。显爷要是能给她这个,她就嫁。要是不能,她宁可一个人。
廖母走的时候,把那包龙眼干往桌里推了推:"记得吃,放久了会坏。"
门帘落下,屋里又空了。
云娘坐在床边,把画册叠好,放在胸口。
文轩教她的那些话,不是为了让她把自己熬干的。
她要活。要活成自己的样子。
天还没亮。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一声的,很慢,很远。
她没有睡着,但心里不慌了。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