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山门前的广场人声鼎沸,四面八方赶来的少年络绎不绝。
道修队列前,灵光灼灼,各色灵根之光此起彼伏,金芒锐利,木意清润,水色柔和,火炎炽烈,土气厚重。周遭修士议论纷纷,皆以灵根定高低,以天赋论前程,在这片修行大世界里,与生俱来的根骨,便是凡人踏仙途的第一道门槛。
阮观稷站在人群末尾,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在锦衣华服的少年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他静静望着前方测灵的白玉法盘,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他本是凡尘山村的读书郎,一朝意外坠落异世,亲眼见过飞天修士,见过山河壮阔,心中求道之心早已生根发芽。他也同旁人一般,暗暗期盼,自己能拥有一方灵根,得以踏上修行之路。
沈清鹤就陪在他身侧,白衣散漫,眉眼带笑,半点没有高人的疏离,只静静陪着这位意外闯入仙域的凡间少年。
不多时,终于轮到了阮观稷。
周遭的目光齐刷刷落来,好奇、打量,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依照道门修士的叮嘱,缓缓将手掌覆在冰凉通透的白玉灵盘之上。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一名外来凡人的资质。
一瞬、两瞬、三瞬。
白玉法盘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光泽流转,没有丝毫灵气涌动,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没有金灵之锐,没有木灵之柔,没有水火土木半点异象。
无灵根。
三个字,无声敲定了结局。
广场瞬间掀起一阵细碎的哄笑与议论。
“原来是个全无灵根的凡胎,难怪衣着朴素,来历不明。”
“可惜了,看着眉目周正,偏偏天生无根,这辈子都与仙道无缘。”
“道门修行,最重先天根骨,无灵根者,灵气难引,大道难攀,一辈子不过庸庸碌碌。”
那些话语细细碎碎钻进耳朵里,尖锐又现实。
道门负责测灵的修士收回目光,神色淡漠,微微摇头,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无灵根,不合道门修行之道,离去吧。”
周遭的嘲讽与惋惜交织,压得人胸口发闷。
阮观稷收回手,指尖微凉,望着毫无反应的玉盘,心底那一点滚烫的期盼,骤然冷却大半。
他不是不难过,只是自幼读书养出的心性,让他不会失态慌乱,更不会垂头崩溃。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眉眼清淡,默然接受这份结果。
沈清鹤立刻快步走上前,挡在他身前,隔开周遭那些戏谑的目光,语气温和又体恤,轻声安慰:
“别往心里去,无妨的。”
“道门规矩死板,万事皆以灵根为先,天生无根便拒之门外,可这世间大道万千,从来不止道门一条路。”
少年白衣拂动,耐心同他细说:
“这仙域修行,并非只有引气入体、凭灵根修炼一途。一旁佛门,不问根骨,不问天资,只修本心慈悲,心善则道成;还有最左侧的儒门书院,更是独特,不看灵根,不重血脉,只论风骨、文心与道韵。”
“你若当真放不下修行之心,不必困死在道门的规矩里,去佛门或是儒门试一试,未必没有机缘。”
阮观稷缓缓抬眼,眼底褪去失落,重新凝起一份坚定。
他不远万里,意外坠入此方天地,见过仙人斗法,见过云海山河,见过世间壮阔,怎愿就此折返,甘心做一世凡夫,困于方寸凡尘?
他轻轻颔首,音色清浅却笃定:
“多谢先生宽慰,我……依旧想要修行。”
沈清鹤见他心意已决,眼底露出几分赞许,抬手轻指方向:“去吧,随心而行,自有归宿。”
阮观稷微微躬身道谢,转身,一步步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广场最左侧走去。
那里没有道门的锋芒毕露,没有佛门的禅意沉沉,一方清雅结界笼罩,青竹环绕,墨香悠悠,正是儒门云衢书院的招考之地。
远远望去,儒门一众修士皆着素色青衫,气质温润儒雅,自带书卷清气。
察觉到一名无灵根的凡间少年独自走来,一众儒门弟子与执事先生,皆是淡淡一笑。
那笑意并非嘲讽,而是了然与从容。
世人皆知,道门看根,佛门看心,儒门看文。
想要入云衢书院,无需灵根资质,无需先天造化,但入门必有考校:需以心悟道,以笔写意,即兴作诗赋道韵,吐露本心诚意,文心稳固,道韵自生,方有入门资格。
无数天资平平之人,皆因文心浅薄、胸无点墨,止步儒门门外。众人见阮观稷一身凡俗,便知他未曾修行,自然暗自觉得,这少年多半也是徒劳一场。
阮观稷不惧目光,缓步走入结界之中。
儒门主事之人,是一位须发半白的长者,青衫素袍,眉目温和,一身沉淀多年的圣贤气韵,名号穆清子。
穆清子目光平和地望向他,语气儒雅从容,没有半分刁难,唯有考校之心:
“孩童,道门弃你,无有灵根,你为何还要执意求道,选择入我儒门?”
周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阮观稷抿了抿薄唇,心底掠过故土山河,掠过离家时的初心,掠过坠落黑暗时的惶恐,掠过翱翔云海时的震撼。
他看过人间烟火,看过山川万里,看过大道茫茫,心中自有万千思绪翻涌。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忽而轻轻一笑,少年眉目清宁,不卑不亢,于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开口,即兴吟出一诗,道尽无根问道、书生远志的本心:
凡身无骨觅仙途,
不藉灵根不借天。
以笔为锋承万古,
凭心立道自悠然。
诗句朗朗,字句清和,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藏风骨。
无灵根又如何?无先天造化又如何?
不依靠天道馈赠,不依仗天生资质,以笔墨为利刃,以本心为大道,承圣贤万古之意,立少年独行之道。
一句一字,缓缓落下,淡淡道韵顺着字句散开,清润绵长,不张扬,却格外动人。
穆清子双目骤然一亮,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郑重起来,缓缓起身,细细打量眼前这名十四岁少年。
胸有丘壑,心有大道,身处绝境不卑不亢,无灵根却不甘平庸,随口一吟,便有儒道真意藏于其中。
周遭原本轻笑的儒门弟子,神色尽数收敛,眼中只剩惊艳与认可。
穆清子缓缓点头,声音沉稳,满是赞许:
“好一个不藉灵根不借天,凭心立道自悠然。”
“我儒门万千载传承,本就不问血脉,不问根骨,只问本心,只修文道。世人皆逐先天灵气,我儒独守笔墨山河。”
“你文心纯粹,道心初定,年少却有傲骨,心性澄澈,悟性绝佳,合我云衢书院大道。”
一番话落下,直接盖下定论。
穆清子目光笃定,当众宣告:
“今日,破格收录,不必从外门做起,直接入云衢书院内门,受儒门典籍熏陶,修文道,悟圣贤,以儒入道,踏千秋仙途。”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刚刚还因无灵根被道门弃之如敝履的少年,转眼便被儒门顶级书院破格纳入内门。
道门弃子,儒门天骄。
短短片刻,命运逆转。
远处的沈清鹤望着那道立于青竹之下的清瘦少年,眉眼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阮观稷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松,缓缓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润有礼:
“多谢穆清子先生收录,弟子定当潜心修文,静心悟道,不负儒门栽培。”
凡尘十四岁的赶考书生,意外坠落异世,无灵根,断道门前路。
却以一首即兴小诗,叩开儒道大门,踏入云衢书院内门。
从此,世间少了一名寒窗赶考的凡俗书生。
多了一位以文入道、以诗证仙、无根问道的儒门修行者。
山河辽阔,大道万千。
他人倚灵根逆天而行,
而他,执笔为道,怀心而行,
从此步步儒途,漫漫仙路,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