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的和声伴唱,林砚需要三个人。
第一位是小周,省歌舞团的青年歌手,二十七八岁,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深,像两个小小的漩涡。她的声音甜美,像春天的风,软软的,糯糯的,听的人骨头都要酥了。她是省歌舞团里出了名的“好人缘”,谁找她帮忙她都不拒绝,忙前忙后的,从不喊累。林砚在排练厅里第一次听她唱歌的时候,她唱的是《浏阳河》,声音从嗓子里流出来,像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带着湖南人骨子里的那种泼辣和温柔。林砚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行”。小周捂着脸笑了,酒窝更深了,像要溢出水来。
第二位是老孙,男低音,四十出头,高高胖胖的,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浑厚、饱满,震得人胸腔发麻。他是省歌舞团的“老黄牛”,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从不说二话。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个弯弯的月亮。林砚第一次听他唱歌的时候,他唱的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像一条大河,宽阔、深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林砚听完,说“你行”。老孙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白得发亮。
第三位,林砚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他想要一个民族唱法的女歌手,声音要干净,要透亮,要有穿透力,但又不能太尖锐。他听了很多人的录音,都不满意。有的太甜,有的太腻,有的太尖,有的太薄。都不是他想要的。
有一天,刘丽在排练厅里随口提了一句:“林老师,你听过陆白青唱歌吗?”
林砚抬起头。“陆白青?”
“省歌舞团新调来的。民族唱法,声音特别好。”刘丽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之前她在排练厅练声,我还以为是放的录音。”
林砚想起了一个月前在排练厅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清澈,纯净,像雪山融化的水。他当时站在那里,听了很久,没有推门进去。
“我听过。”他说。
林砚在省歌舞团的排练厅里第一次正式见到陆白青。
那天下午,他去排练厅找刘丽商量舞蹈方案。排练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声音——有人在练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山泉从高处流下来,不急不慢,但每一个音都稳得像钉在墙上,拔都拔不出来。林砚站在门口,没有推门。他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屋里飞来飞去,翅膀扇动的声音都能听到。
他推开门,走进去。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幅抽象画,又像一扇扇打开的天窗。排练厅的中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练功服是长袖的,领口很高,遮住了脖子。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她在练声,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有她的声音。她在唱一段高音,那声音清澈、纯净,像雪山融化的水,从高处流下来,不急不慢,但每一个音都稳得像钉在墙上。高音上去的时候,不刺耳,不尖锐,像一只鸟在很高很高的天上飞,你听不到翅膀扇动的声音,但你看到它在那里。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飞着,不着急,不慌张,就那么飞着。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听过很多歌手练声,有的炫技,有的敷衍,有的只是为了开嗓。但这个人的练声,不一样。她在跟自己对话,每一句都认真,每一个音都在找,找到了就停一下,像在确认“对了,就是这个”。那种认真的、专注的、旁若无人的样子,让林砚想起了苏晚。苏晚帮他整理歌词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划掉,划掉重写,重写了再划掉,直到满意为止。他问她“为什么这么认真”,她说“因为这是你的歌”。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
陆白青唱完了,转过身。林砚看到了她的脸——不是苏晚。苏晚是鹅蛋脸,她是瓜子脸;苏晚的眼睛是圆圆的、温柔的,她的眼睛是细长的、清亮的;苏晚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她笑不笑都看不到牙齿。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但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着什么。那个姿态——微微歪头,手指轻轻点着纸面——让林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像。是神似。
那种认真的、专注的、旁若无人的气质,像.像是苏晚在出租屋里帮他整理歌词的样子——也是低着头,也是微微歪头,也是手指轻轻点着纸面,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苏晚在旧货市场帮他买吉他,掏出五十块钱递给老板;苏晚拖着行李箱走在巷子里,没有回头。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刘丽从排练厅的另一边走过来,看到林砚,喊了一声“林老师”。陆白青抬起头,看到林砚,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砚看到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像湖面上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没了。
“林老师,这是陆白青。”刘丽介绍说,“省歌舞团的独唱演员。今年刚调过来的。她是民族唱法,声音特别好。”
陆白青走过来,伸出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甲油。她的手是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是练声的人才会有的茧。
“林老师,您好。我叫陆白青。”
林砚握住她的手。手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茧。苏晚的手是暖的,肉肉的,冬天总是生冻疮,肿得像小萝卜。他又在心里做了一次对比——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但那只手的温度,让他想起了苏晚的手。不是一样的温度,是想起的那种感觉。
“你好。”林砚松开手,“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是省歌舞团新排的节目,叫《湘江谣》。”陆白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她的声音跟唱歌时不一样,唱歌时是清澈的、纯净的,像雪山融化的水;说话时是温润的、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质感。“讲的是湘江边的故事。从源头到入海口,从古至今,一条江,一首歌。”
林砚点了点头。“你唱得很好。”
“谢谢林老师。”陆白青说,语气很平静,没有那种被夸奖后的欣喜,也没有那种刻意的谦虚。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说我唱得好,我知道了。她的眼睛看着林砚,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那种“你是名人”的紧张或兴奋。她只是看着林砚,像看一个普通人。不,像看一个同行。
林砚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来我的演唱会?我需要和声。”
陆白青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林砚的脸,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砚意外的话。
“林老师,您听过我唱歌,但您没听过我跟别人唱。和声不是独唱。和声是要把自己藏起来的。藏起来比站出来更难。”
林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她说的对。和声不是独唱。独唱是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人都看着你,听你一个人唱。和声是躲在后面,把自己的声音融进别人的声音里,不突出,不抢戏,像水融进水里,分不清哪一滴是自己的。这比独唱难得多。
“我知道。”林砚说,“所以我找你。”
陆白青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多,但很真,像一朵花开了半边,另一半还含着苞。她的笑容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林砚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光,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的、微微发亮的光。
“林老师,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