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团长当天下午就给曾庆遥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快断的时候才接通。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电视里传出来的背景音乐——是一个综艺节目的现场,观众在鼓掌,主持人在喊口号。曾庆遥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张哥,什么事?”
张团长把林砚演唱会的事说了一遍。曾庆遥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喧闹声像一堵墙,把他的沉默衬得更深了。过了十几秒,他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啊”,挂了。
张团长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他坐在排练厅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他想了想,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方部长的。方部长在电话那头听完,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干脆利落,像他这个人。
第二天,省台的领导给曾庆遥打了电话。电话很短,不到三分钟。省台领导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曾庆遥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坐了很久。他的办公室在省台大楼的十二层,窗外是沙城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行人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快步走着,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的桌上摊着一份策划案,是他正在做的节目,下周五就要录制了。策划案很厚,封面是彩色的,印着节目的logo,logo下面是一行小字——“第158期”。他已经做了158期了。每一期都是他亲自盯的,从选题到录制,从剪辑到播出,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他把策划案合上,放在一边,拿起手机,给张团长发了一条消息。
“张哥,考虑好了,我接了这活。”
消息传到省歌舞团的时候,张团长正在排练厅里指导舞蹈演员走位。他听完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砚发了一条消息:“曾庆遥同意了。”
林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砚声小酒馆里喝茶。他看着那行字,放下茶杯,在演唱会群里@曾庆遥发了一条消息:“曾老师,欢迎。”
曾庆遥秒回:“林老师,我下周到。”
第二周,林砚在砚声小酒馆请他吃饭。
张桂兰准备了一桌子菜——剁椒鱼头、辣椒炒肉、腊肉炒蒜薹、清炒红菜苔,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菜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酒馆。剁椒鱼头的红油在灯光下闪着光,辣椒炒肉的肉片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蒜薹翠绿,腊肉暗红。王胖在旁边陪着,欧阳倩倩也在。欧阳倩倩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丸子头,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在帮忙端菜、倒茶、招呼客人,忙前忙后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
曾庆遥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用胶布缠着,断了又粘,粘了又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脖子。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拨一下,露出下面一双不大的、但很亮的眼睛。他说活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听起来不像搞现场导演的,倒像一个大学老师,或者一个常年泡在图书馆里的学者。
“林老师,我也没做过演唱会。”曾庆遥开门见山,筷子夹着一块辣椒炒肉,没有吃,就那么夹着,肉片在筷子尖上微微颤抖,“但我做过几百场直播。大型晚会的现场调度、多机位切换、应急处理——这些我有经验。我知道演唱会跟晚会不一样,但我能学。”
林砚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王胖带来的,茅台,装在白色的瓷瓶里,瓶身上印着红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贵州茅台酒”五个字,烫金的。林砚把酒杯推到曾庆遥面前,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挂在杯壁上,又流下来,像一道金色的瀑布。
“曾老师,我也是第一次办演唱会。我们一起学。”
曾庆遥端起酒杯,跟林砚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小酒馆里回荡,像一声轻轻的叹息。他仰头把酒干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辣,但辣得舒服。
“那行,干。”
......
沈老师是省歌舞团的服装设计师,五十多岁,短发,精瘦,说话快得像连珠炮,一个字接一个字,中间没有停顿,像机关枪扫射。她走路很快,步子很碎,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又像一匹马在石板路上小跑。她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剪得秃秃的,看起来不像设计师,倒像一个裁缝,或者一个木匠。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布料、珠片、羽毛、亮片,像一座小山,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布料堆里插着几把剪刀,剪刀把上缠着黑色的胶布,刀口磨得发亮,像几把等待出征的剑。墙上贴满了设计图,有的用水彩画的,有的用铅笔画的,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笔触。水彩的痕迹已经淡了,只剩下浅浅的色块,像褪色的记忆。
林砚在省歌舞团的服装间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裁一块红色的布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座小山上面,五颜六色的,像一堆宝石。她裁得很认真,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走,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很窄的路,不能偏,不能停。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老师。”林砚蹲下来,跟她平视,“我想请您做我演唱会的造型、服装、道具全系列负责人。”
沈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剪刀没有停。刀口在布料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心跳。
“演唱会?多大的?”
“二十场。十二月底开始,差不多要跑一年。”
沈老师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剪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膝盖有些不好,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旁边的桌子,缓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了按,指节泛白,像在撑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小林,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不用您跑。”林砚站起来,“您坐镇沙市,设计方案,对接制作。现场执行有人配合您,我让王胖配合您,他跑得动。”
沈老师看着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光。她在这间服装间里坐了三十年,做了几千套衣服,没有一套是她自己看着穿在舞台上的。她总是做好,打包,寄走,然后在电视上看到——如果能看到的话。有时候她在电视上看到了自己做的衣服,会指着屏幕对旁边的人说“这件是我做的”,旁边的人说“哦”,就没了。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窗外的阳光每天照进来,照在那堆布料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她的脸上,但照不进她的心里。
“行。”她说,“我干。”
老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录音室里整理曲谱。他坐在调音台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写着什么。调音台上堆满了曲谱,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的还是崭新的,纸页雪白,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一张一张地夹进文件夹里。文件夹是深蓝色的,脊背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1998、2000、2005、2010、2015。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但很稳,像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林砚推门进去,在他旁边坐下。录音室里的灯还是那盏老式的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铜质的底座已经生锈了,但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调音台上,落在老周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老周,演唱会的造型、服装、道具全系列负责人,我请了沈老师。”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打在树叶上。
“沈老师好。她做了三十年幕后工作 ,比我有经验。”
“老周,我不是不请您。”林砚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您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不能太劳累,更不能跟着我东奔西跑。”
老周放下铅笔,摘下老花镜,看着林砚。他的目光很温和,像冬日里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瞳孔深处还是亮着的,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还在坚持着发光。
“小林,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解释。”他伸出手,在林砚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很暖。“我老了,跑不动了。但我的录音室还在。咳咳>咳...”
林砚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帮老周把桌上的曲谱整理好,摞成一摞,用夹子夹住。夹子是老式的黑色铁夹子,夹口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用。他把夹子夹在曲谱的左上角,用力按了一下,确认夹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