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约了方部长在省委宣传部附近的茶馆见面。
茶馆不大，开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一楼，门面不起眼。
走进去却别有洞天。青砖铺地，竹帘遮窗，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湘西的山、湘江的水、洞庭的湖。山是浓墨，水是淡彩，湖是留白。
空气里弥漫着安化黑茶的陈香，混着旧木头和宣纸的味道，让人的心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
林砚提前半小时到了，点了一壶安化黑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买烤红薯，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小女孩拉着奶奶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两根细细的鞭子。林砚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拉着外婆的手，走在益市乡下的田埂上。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唱歌。外婆说“你唱得好听”，他就唱了一路。从田埂唱到家门口，从家门口唱到灶台边，从灶台边唱到饭桌上。奶奶坐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听，嘴角弯着，不说话。择下来的菜叶子堆在脚边，绿油油的，像一堆翡翠。
方部长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口。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走路的步子很稳，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老松。
他在林砚对面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他看了很久，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对面的老居民楼上。楼上有人家在晒被子，红色的被面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他看着那面“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感慨。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帮你吗？”
林砚摇了摇头。
“因为我相信你。”方部长转过头，看着林砚，目光里有认真，也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像父亲看儿子，但又不完全是，“不是相信你能赚多少钱，是相信你能做出好东西。我们湖南需要好东西。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喊口号的东西，是你这种从地里长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
林砚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汤金黄透亮，入口微苦，回味有甘。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开，变成一种淡淡的甜。
“方部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方部长看着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林砚肩上停留了很久，像在传递某种不用说的信任。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暖洋洋的。
“小林，省歌舞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明天去挑人。挑中的，我帮你协调。”
“谢谢您”林砚举起茶杯一口喝完杯中温热的茶水。
次日来到省歌舞团的排练厅，林砚来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来，他是来排练的，唱完就走。
这一次来，他是来挑人的。他要从这栋楼里的人里，挑出一支能陪他跑完二十场演唱会的团队。
排练厅的木地板上铺着灰色的地胶，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下面原来的颜色，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四周的墙上挂着大镜子，把空间映得比实际还要大一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幅抽象画，又像一扇扇打开的门。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气味——那是储物间里戏服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混在空气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排练厅的、独特的体味。像旧时光的味道。
方部长站在排练厅中央，旁边站着省歌舞团的张团长。张团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衣服的肘部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他看起来不像团长，倒像一个老工人，手上满是老茧。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省歌舞团所有骨干的名字和简介。名单是用A4纸打印的，上面有圆珠笔涂改的痕迹，显然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小林，你先看看名单。”张团长把名单递过来，“有看中的，跟我说。我帮你协调。”
林砚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大部分他都不认识。他认识的不多——老吴、刘丽、沈老师。他把这三个名字圈了出来，把名单还给张团长。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不大不小，刚好把名字包在里面。
“张团长，音乐统筹我想请老吴。舞蹈总监请刘丽。造型、服装、道具这一块，我想请沈老师为主，再配一个人配合她。”
张团长看了一眼圈出来的名字，点了点头。“老吴没问题，刘丽没问题，沈老师也没问题。还有呢？现场导演呢？”
林砚想了想。“张团长，现场导演我想请您。”
张团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他把名单放在旁边的钢琴上，转过身，看着林砚。钢琴是黑色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琴谱架上空空的，像一个张着嘴等待被填满的容器。
“小林，我不行。我没做过演唱会现场导演。我做的是管理岗的，不是业务。”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名单的最下面写了一个名字，然后把名单递给林砚，“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林砚低头看去。名字是——曾庆遥。
“曾庆遥，省娱乐台的现场导演，从业二十多年了。”张团长的语气很笃定说“他操盘过几档国内有影响力的节目，对大型活动的现场调度非常熟悉。他没有个人演唱会导演经验，但他是最合适的人。我身边，就他最合适。”
林砚不认识曾庆遥，但他相信张团长。张团长在省内文化艺术圈待了大半辈子，他知道谁行谁不行。他点了点头。
“那麻烦请张团长帮我联系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