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所在，并非位于七峰主脉的任何一处，而是在天枢山脉深处一片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幽谷之中。谷口无门，只有两尊高达十丈、通体由某种暗沉黑铁浇筑而成、面目模糊、却散发着森然肃杀之气的无面雕像。穿过雕像间的无形界限，空气骤然变得清冷、凝滞，连灵气都仿佛带着一丝铁锈般的冷硬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气息，心生凛然。
周云归跟在两名刑堂弟子身后，踏着蜿蜒向下、铺着青黑色条石的山道，深入谷中。两侧是陡峭的、爬满了暗绿色苔藓的岩壁，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嵌入石中的、散发着微弱幽光的符箓，显然布有重重禁制。谷内建筑不多，皆是样式古朴、线条冷硬的石殿，彼此之间以狭窄的廊道或悬空的石桥连接，沉默地矗立在稀薄的雾气里，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没有喧嚣，没有杂音，只有他们三人单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最终，他们来到一座位于山谷底部、通体由青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方形石殿前。石殿没有匾额，只有两扇紧闭的、厚重如城门般的玄铁大门，门扇上蚀刻着繁复的、象征着“规”、“矩”、“刑”、“罚”的古朴云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赵铭上前，取出一枚黑铁令牌，按在门侧一处凹陷处。令牌微光一闪，沉重的玄铁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深邃的、灯火幽暗的通道。
“周师弟，请。”赵铭侧身，面无表情地说道。
周云归深吸一口带着石殿特有阴冷气息的空气，迈步走入。身后，大门悄无声息地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天光。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盏以特殊晶石为燃料的长明灯，散发着幽蓝色的、不带温度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通道尽头，是一间不算宽敞、但挑高惊人的石室。石室四壁光滑如镜，同样镶嵌着幽蓝晶灯，映照得室内一片清冷。室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同样是青黑色石质的方桌，以及桌后三张高背石椅。此刻，椅子上已坐着两人。
主位坐着一位身穿玄色镶银边长袍、面容清癯、双目狭长、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修士。他气息沉凝如渊，目光平静无波，但当他看向周云归时，周云归却感觉仿佛有两柄冰冷的刀子，瞬间穿透了自己的皮肉骨骼，直抵灵魂深处，要将自己所有秘密剥离出来审视。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灵源境后期，甚至可能是……元婴？
他左侧坐着一位老熟人——明心真人，刑堂首座。此刻明心真人依旧面带温和微笑，但眼神中那份属于刑堂首座的锐利与洞察，在这样环境下更加凸显。
右侧的椅子空着。
方桌前，摆放着一张简陋的石凳，显然是为问询对象准备的。
“弟子周云归，见过明心师祖，见过……”周云归上前，对着明心真人和那位陌生中年修士躬身行礼，目光转向后者时微微一顿。
“此乃刑堂副首座，律无涯真人。”明心真人温声介绍，打破了石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弟子见过律真人。”周云归再次行礼。
“坐。”律无涯真人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云归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微垂，神态恭敬却不显怯懦。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肢体语言，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周云归，”律无涯真人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黑水泽白骨渊之事，宗门已有定论，你之功过，亦已论定。今日唤你前来，非为赏罚，乃为厘清细节，探查疑点，尤其是关于血煞道此次行动之周密、与黑水城万宝楼之关联，以及……可能存在之内应线索。你需将白骨渊之战前后，所闻所见，尤其涉及可疑人事、异常之处，事无巨细，再述一遍。不得隐瞒，不得臆测，只陈述事实。”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条，一句句敲打在石室清冷的空气中。
周云归定了定神，从接到沈惊澜任务、前往黑水泽开始讲起。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自己如何接取任务、深入腐骨林、遭遇陆仁甲、探查瘴妖洞获得金属圆盘、遭遇夜枭卫、发现同门遇害、返回哨站、参与潜伏小队、白骨渊所见所闻、以及最后鬼泣溪畔何忘忧苏醒、夺取碎片、击退屠千仞、返回宗门等经历，原原本本，再次详细叙述了一遍。与之前对玄珏真人等人所述基本一致，只是关于金属圆盘，他依旧描述为“样式古朴、疑似古物、当时无异常”，关于与何忘忧的特殊感应，也仅描述为玉片共鸣、气息牵引，未提及其他。
在他叙述过程中，律无涯真人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在他身上，仿佛在判断他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丝情绪的真伪。明心真人则偶尔会插话，问一些细节，比如陆仁甲的确切样貌特征、言行举止，夜枭卫的人数、修为、所用罗盘样式，遇害同门尸体的具体伤口形态、残留邪力特征，白骨渊祭坛上邪修的大致分布、吟唱咒文的特点，何忘忧出现时的具体情形、言灵“静”字的效果细节等等。问题极其细致，甚至有些刁钻，显然是在交叉验证，寻找可能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周云归一一作答，能肯定的便肯定，不确定的便直言“未看清”、“未听清”、“距离太远难以判断”，态度坦诚。他知道，在这些老辣的刑堂首座面前，任何试图编造或掩饰的细节，都可能成为破绽。
整个问询过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石室内只有周云归平稳的叙述声、两位真人的问话声，以及幽蓝晶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嘶嘶”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周云归讲述完毕。石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律无涯真人与明心真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你所言，与傅云曦、赵铭、孙芸等人之口供，及我等探查所得，基本吻合。”律无涯真人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锐利，“然，仍有数处疑点，需你解释。”
“真人请问。”周云归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第一，关于那散修陆仁甲。”律无涯真人道，“你与他同行，甚至联手对敌。他可曾透露过来历、目的？除换取阴髓草、探寻瘴妖洞宝物外，可有其他异常言行？你对他，作何评价？”
“陆仁甲自称常年在黑水泽外围活动，对地形熟悉。他目的明确，为阴髓草和探寻瘴妖洞可能存在的古物。他行事谨慎，消息灵通，身手不弱，对危险感知敏锐，且似乎对夜枭卫、万宝楼有所了解。他性格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精明，懂得审时度势，至少表面上也重承诺。他未对弟子显露明显敌意，甚至在瘴妖洞和撤离时出手相助。但弟子能感觉到，他隐藏颇深，绝非普通散修。至于具体来历目的，他未明言，弟子也无从得知。”周云归斟酌着词句评价道。
“据查，”明心真人接口，“黑水泽附近散修中，并无‘陆仁甲’此人确切记录。但近半年，确有一名擅长隐匿、刺探、精通毒物与机关、代号‘夜鸦’的神秘散修活动频繁，与多起情报交易、遗迹探索、甚至几桩无头悬案有关。其体貌特征，与你描述之陆仁甲，有六七分相似。”
夜鸦？周云归心中一动。陆仁甲果然用的是假名，而且似乎背景复杂。
“此人暂且记下。”律无涯真人道，“第二，关于你获得的那枚古旧金属圆盘。你言其当时无异常，但在鬼泣溪畔，何忘忧出现后，此物可曾有异？”
来了！周云归心中一凛，知道这东西还是引起了注意。他神色不变，回忆道：“在鬼泣溪畔，何姑娘苏醒，周围有星尘光点飘荡，弟子怀中玉片亦有感应。那圆盘……似乎也隐隐有些发烫，但极其轻微短暂，弟子当时心神皆被何姑娘和追来的屠千仞吸引，并未深究。之后忙于撤离，更无暇查看。回到宗门后，弟子将其取出检查，依旧无甚变化，只是质地冰凉，表面铜绿，不似凡铁，但亦无灵力波动。”
他将圆盘在何忘忧出现时的微弱异动归于玉片共鸣的间接影响，合情合理。
“圆盘现在何处？”律无涯真人问。
“在弟子洞府中。弟子这就去取来。”周云归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律无涯真人抬手制止，对侍立一旁的赵铭道，“赵铭，你持我手令，去周云归洞府，将那圆盘取来。记住，只取圆盘，不得擅动他物。”
“是！”赵铭领命，接过一枚黑铁令符，转身离去。
周云归心中一松，又隐隐有些不安。让赵铭去取，显然是不放心他自己回去取，防止他做手脚。但圆盘已被他重重包裹，且本身确实沉寂，应该看不出什么。只是赵铭此去，会不会发现他洞府中其他不合规之物？比如那些得自瘴妖洞的、未经上报的“浊水泥”和“腐骨藤”样本？不过那些只是普通任务材料，即便被看到，也无大碍。
“第三，”律无涯真人的问题继续，目光如鹰隼，“关于何忘忧。你与她接触最多，感应最深。依你之见，她如今对宗门，究竟是何态度？她那一身莫测神通，与星钥碎片结合，会否对宗门构成威胁？她滞留宗门，真正目的为何？”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宗门对何忘忧的最大担忧。
周云归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才缓缓道：“弟子见识浅薄，不敢妄断。仅以弟子观察，何姑娘对宗门，目前并无恶意。她出手救助弟子等人，净化星钥碎片，皆是对抗邪祟、维护同源之物。她对宗门规矩、人事，似乎并不在意，保持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其神通广大，确非常理可度，但弟子以为，力量本身无分善恶，端看使用之人。何姑娘若心存恶念，白骨渊时便可袖手旁观，甚至与血煞道联手，但她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至于她滞留宗门的真正目的……”
他顿了顿，迎向律无涯真人审视的目光：“她曾言，需弄清碎片真相，寻找其他星钥下落，探查‘归源’本质。弟子以为，她所言非虚。她对‘星钥’的珍视，对‘归源’的警惕，皆发自本能。只要宗门不与她争夺星钥，不对她心存歹意，不触及‘归源’这条底线，她应不会与宗门为敌。甚至，在对抗血煞道、探究星钥之谜上，她与宗门目标一致，可成为助力。”
他的回答，尽量站在客观立场，既指出了何忘忧的不可控和潜在威胁，也强调了其目前表现出的“无害”与“可合作”性。
律无涯真人与明心真人再次对视，眼中皆闪过思索之色。
“你所言，不无道理。”明心真人缓缓点头，“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终究是来历不明的‘守钥人’，力量与认知皆超出常规范畴。宗门对其，当以礼相待，亦需暗中监控，谨慎合作。此事，掌门与诸位太上自有定夺。”
说话间，石室侧方一扇隐蔽的小门无声滑开，赵铭返回，手中捧着被符纸包裹的金属圆盘，呈到石桌上。
律无涯真人挥手，符纸自行散开，露出里面布满铜绿、毫无光泽的圆盘。他拿起圆盘，以指尖轻触，又以神识仔细探查。明心真人也接过，细细感应。
片刻后，两人皆微微摇头。
“确是一件古物，材质特殊，非金非石，内蕴一丝极其微弱的、早已消散殆尽的古阵纹路残留，但已无任何灵力波动，与凡铁无异。”明心真人评价道，将圆盘放回桌上，“看来，只是你运气不错，在瘴妖洞捡到了一件上古残留的、已彻底损毁的阵盘或信物残片。留着做个纪念吧。”
周云归心中一定，看来自己的布置有效，圆盘的真正特异之处，在玉片共鸣之前，确实难以察觉。
“此物既无价值，便还与你。”律无涯真人淡淡道，手指一弹，圆盘连同符纸，轻飘飘飞回周云归面前。
周云归接过，重新用符纸包好，收入怀中。入手依旧冰凉沉寂。
“最后一个问题。”律无涯真人的目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紧紧盯着周云归的双眼，仿佛要直接看穿他的神魂，“关于内应。你仔细回想，自你进入黑水泽，至白骨渊之事结束，整个过程中，可曾察觉任何同门、执事，有言行不一、举止可疑、或与邪修、万宝楼，存在任何隐秘联系之迹象？哪怕是极其微小的、看似无关的细节？”
终于问到核心了。周云归心念电转，将进入黑水泽后的经历飞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外事堂接任务的执事、丙九号云舟上的同门、哨站的守卫、韩执事、王猛、一同执行潜伏任务的赵铭、孙芸、李茂、陈松……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场景闪过。
他缓缓摇头，语气肯定：“回真人，弟子未曾察觉。外事堂执事公事公办。同船弟子各行其是。哨站韩执事、王猛等人，坚守岗位，调度有方，在行尸夜袭、白骨渊行动中，皆身先士卒，无有懈怠。一同执行潜伏任务的赵铭师兄、孙芸师姐等人，亦皆奋勇作战，配合默契，无有异常。弟子……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他说的都是事实。以他当时的身份、修为和注意力所及，确实没有发现明显的“内应”迹象。至于更深层次的、他无法接触的层面，那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律无涯真人凝视他良久，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石室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
最终，他缓缓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今日问询到此为止。你且回去，安心修炼，勿要四处宣扬。若有想起任何遗漏细节，随时可来刑堂禀报。记住，今日所言，不得泄露半句。”
“是，弟子明白。”周云归起身，躬身行礼。
“赵铭，送他出去。”明心真人吩咐道。
“是。周师弟，请。”
再次穿过幽暗的通道，走出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重新呼吸到山谷中清冷但自由的空气，周云归才感觉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压抑感，稍稍散去。
“周师弟，请这边走。”赵铭的声音依旧平淡，引着他走向出谷的山道。
“赵师兄，”周云归忽然开口，低声问道，“关于内应之事……刑堂可是已有了线索？”
赵铭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刑堂行事，自有法度。该知道的，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多问无益。周师弟只需记住，宗门之内，并非铁板一块，人心鬼蜮，需时刻警醒。你如今风头正盛，又牵扯进星钥之事，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轻易信人，亦莫要卷入无谓纷争。”
他这话，既是告诫，似乎也隐含着一丝善意的提醒。
“多谢赵师兄提点。”周云归拱手道谢。他知道赵铭能说这些，已是破例。
两人不再多言，沉默地走出刑堂山谷。谷口，那两尊无面铁像依旧沉默矗立，仿佛亘古未变。
“就送到这里。周师弟，好自为之。”赵铭在谷口停下脚步。
“师兄留步。”
周云归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山道，朝着天权峰方向返回。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与他离开哨站时看到的、白骨渊方向那片扭曲的银灰，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刑堂的问询结束了，但关于内应的调查，显然才刚刚开始。赵铭的提醒犹在耳边。宗门之内，暗流涌动。而他自己，这个刚刚踏入内门、身怀隐秘、又立下“大功”的新晋弟子，恐怕早已成为某些人眼中，或需拉拢、或需打压、或需探究的焦点。
他摸了摸怀中沉寂的玉片和圆盘，又想起何忘忧那双星屑流转的眸子。
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在夹缝中求存的废墟少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