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处理完所有邮件，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窗外的CBD灯火通明，中国尊的灯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像一把刀，把天空切成两半。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站着，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但落不到她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林砚。想起他在砚声小酒馆吃面的样子——大口，快，像在赶时间，但又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想起他说的话——“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路不一样了。”她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她知道，那条路，她不想再走回去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已经走得太远了。但至少，有可能她会在路口为他点一盏灯。现在灯点了，她该走了。
她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总，林砚那边，拜托你了。”
周明远秒回：“陈总放心。”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手包，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妆容照得有些失真。她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电梯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得她脖子发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项链，珍珠的触感温润而光滑，像一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推开了大厦的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她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身后，星耀大厦的灯还亮着，一层一层的，像一座透明的塔。她没有回头。
她想起自己做了十年来职业经理人的价值观，那些她一直恪守的原则，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每一个字都磨不掉——
站在公司的角度，我该不该用你；站在利益的角度，我该不该用你；站在长远的角度，我该不该用你。
对人的态度：不要用情绪挑战我的原则；不要用交情绑架我的利益；不要用过往消耗我的未来；不要用侥幸试探我的底线。
这些原则，她从未破例。但林砚是一个例外。不是因为她违背了原则，是因为她在这个项目上，把“公司”“利益”“长远”重新定义了——林砚的价值，不在当下的财报里，而在更长的时间轴上。她把这个项目做成了，不是仅为了星耀，可能也是为了她自己能睡得着觉。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她打开车灯，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面画着黄色的停车线。她挂上档，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星耀大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拐角处。她看着前方，路面在车灯的光里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不去想林砚的演唱会能不能成功，她也不去思考星耀能不能撑到A股上市，但她知道，今晚，她想睡一个好觉。
她希望今晚不会做那个梦。
如果做了，她希望梦里的自己，能笑着跟林砚说一声“再见”。
林砚是在签约后的第三天拿到星耀的执行方案的。
那天早上，沙市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工作室窗外的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林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着，没有写字，只是在划。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但每一个念头都不成形，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稠的稠，稀的稀，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铅笔在纸上划出细密的线条，像心电图，但没有起伏，只有一条直线。
孙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星耀传媒”四个字，烫金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推到林砚面前。
“林老师，星耀的执行方案。周总让我转交给您。”
林砚放下铅笔，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场馆方案、制作团队、宣传推广、票务方案、周边衍生品、直播授权、法务报备、保险安保。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页码标注得明明白白，像一份军事作战地图。他翻到第二页，二十场演唱会的场馆列表，从北京到悉尼，从十二月到次年十月。每一个场馆的名称、地址、座位数、档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一张地图，用小圆点标出了每一个城市的位置，连在一起，像一条项链，又像一条河流，从北向南，从东向西，绕着地球转了一圈。
北京，工人体育馆，一万五千人，12月20日。上海，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一万八千人，1月5日。广州，宝能观致文化中心，一万五千人，1月19日。深圳，春茧体育馆，一万两千人，1月26日。贵阳，五粮液文化体育中心，一万两千人，2月16日。重庆，华熙LIVE·鱼洞，一万两千人，2月23日。武汉，光谷国际网球中心，一万五千人，3月8日。南京，青奥体育公园体育馆，两万人，3月22日。杭州，奥体中心体育馆，一万八千人，3月29日。西安，奥体中心体育馆，一万八千人，4月12日。长沙，湖南国际会展中心，一万两千人，4月26日。沙市，贺龙体育中心体育馆，一万两千人，5月10日。香港，红磡体育馆，一万两千人，5月31日。澳门，威尼斯人金光综艺馆，一万五千人，6月14日。台北，小巨蛋，一万五千人，6月28日。东京，武道馆，一万四千人，7月19日。新加坡，室内体育馆，一万两千人，8月2日。洛杉矶，微软剧院，七千人，8月23日。伦敦，温布利体育馆，一万两千人，9月13日。悉尼，市政厅，八千人，10月4日。
林砚的目光从北京一路往南，再从南往东，从东往西，从西往北，最后停在悉尼。悉尼市政厅，八千个座位，是一座有百年历史的古老建筑，砂岩外墙，拱形窗户，钟楼高耸入云。他想象自己站在那个舞台上的样子，台下坐着八千个金发碧眼的人，他们听不懂他唱的益阳方言，但他们会听懂旋律。音乐不需要翻译。这是老周告诉他的。老周说过，“音乐是没有海峡的”。林砚觉得，音乐也没有国界。它像风，像水，像光，不需要护照，不需要签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翻到第十二页，利润分配的表格。林砚看了那些数字，没有说什么。他不懂这些，但他相信陈玥。陈玥做的方案，应当不会亏待他。
“孙浩，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孙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做了好几页的备忘录。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有的地方用荧光笔标了，像一张五颜六色的地图，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翻到其中一页，念给林砚听。
“林老师，方案很细。细到每一场演出的时差都标注了。细到每一个场馆的电力负荷都标了。细到每一个城市的酒店到场馆的距离、车程、拥堵时段都列了。我挑不出毛病。”他顿了顿，合上笔记本，“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说。”
“什么事？”
“星耀的团队，很专业。但他们跟您的风格，不太一样。他们做的是大场面、大制作、大宣传。您做的是小酒馆、小舞台、小烟火。”孙浩看着林砚，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期待，像一个人站在分岔路口，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我不知道这两样东西能不能融在一起。”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字——“融”。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笔划很简单，左边一个“鬲”，右边一个“虫”，但写出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试试吧。”
合同签完之后，星耀的执行团队开始运转。周明远亲自带队，把二十场演出的任务拆解成上百个小项，分配给不同的部门。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会议室，每一个会议室的白板上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了墙。宣传推广组在研究二十个城市的媒体渠道，场地租赁组在跟二十个场馆的场地方反复确认档期，舞台搭建组在设计二十个舞台的图纸，视觉定制组在制作二十套大屏素材，法务报备组在准备二十个城市的审批材料，保险安保组在制定二十套应急预案。
林砚这边，也要开始搭建自己的核心团队。音乐总监、舞蹈总监、舞台总监、造型总监、灯光设计、音响总监、视觉导演、武术/特技指导——每一个位置都需要人。他认识的人不多，合作过的人更少。他首先想到的，只有省歌舞团，有过配合，上过两次春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