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在建设局的办公室里等了整整一夜。
沈夜舟在天亮前回到建设局,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刘建国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几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这个曾经官威十足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塑。
“你女儿没事。”沈夜舟说,“她安全回家了。”
刘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沈夜舟在他对面坐下,拿出那封在巷子里找到的信,放在桌上。红色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目——“告诉刘建国,他的交代,我等了十年。”
“他想让我做什么?”刘建国盯着那行字,声音沙哑。
“你知道他想让你做什么。”
刘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天一点一点地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当年的事……”刘建国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一个办事的,上面怎么说,我怎么做。火灾之后第三天,市里开了会,定了调子,说是意外。我签了那份报告,是因为我的领导让我签。”
沈夜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那个女孩的哥哥来上访过,我没见他。不是我不愿意见,是有人告诉我不要见。”刘建国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说这件事已经了结了,不要再节外生枝,让我专心工作。我就……我就没见他。”
“你记得那个哥哥叫什么名字吗?”
刘建国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当时觉得只是一个普通的上访户,没有什么特别。”
沈夜舟盯着他看了几秒,把信收起来,站起身。“我会让人送你回家。从现在开始,你的家人会有警方保护。但我劝你一句,不要离开江北市,不要试图逃避。这个案子迟早会水落石出,不管你当年做了什么,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沈夜舟。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沈夜舟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深刻的、穿透灵魂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十年的东西终于压垮了他。
“沈警官。”他说,“我想见那个哥哥。”
沈夜舟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见那个哥哥。”刘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如果他真的在找我,如果他想听我说什么,我想见他。当面跟他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夜舟说完这句话,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方远正在接电话。看见沈夜舟出来,挂断了,快步走过来。
“顾怀瑾那边有动静吗?”沈夜舟问。
“没有。他一整晚都在家里,手机信号没动过。早上去学校了,正常上课。”方远翻了翻手机上的记录,“我让人调了他过去三个月的行踪记录,基本上是两点一线——家,学校,家。偶尔去健身房和超市,没有任何异常。”
“太正常了。”沈夜舟说。
“什么?”
“我说,太正常了。”沈夜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个十年前受过重大创伤的人,十年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记录,没有任何心理问题的就诊史,行踪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这不正常,方远。这不正常。”
方远沉默了片刻。“你是说,他是一个高功能的反社会人格者?”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沈夜舟说,“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凶手。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是凶手,他不会在我们的调查中留下任何破绽。他所有的正常,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部分。他让我们看他,让我们查他,让我们发现他没有任何问题。然后等我们走了,他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我要去见他。”
“现在?”
“现在。”沈夜舟站直了身体,“不要再通过监控看他,不要再通过旁人的描述了解他。我要面对他,和他说话,看他的眼睛。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方远看着他,没有劝阻。他知道沈夜舟一旦做了决定,就不可能改变。
“我陪你去。”方远说。
“不,我一个人去。”沈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外面等我。如果半小时后我没有出来,你再进来找我。”
江北市第一中学,上午十点,课间操时间。操场上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广播里播放着进行曲,体育老师在主席台上喊着口令。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部校园电影的片段。
沈夜舟把车停在校门口,出示证件,登记了来访信息,被保安领进了校园。他走过教学楼之间的长廊,穿过一片种满五角枫的小广场,来到了高二年级的教学楼。
顾怀瑾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沈夜舟走到门口,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陈设——几张办公桌并排摆放,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案。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文学经典和教学参考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顾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批改作文。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沈夜舟敲了敲门。
顾怀瑾抬起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和两天前在公安局电梯口的笑容一模一样,角度、弧度、持续时间,都精确得像是量过的。
“沈警官?真巧。”顾怀瑾放下红笔,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沈夜舟走进办公室,环顾四周,“顾老师的办公室很整洁。”
“做老师的,身教重于言教。我自己邋遢,怎么要求学生整洁?”顾怀瑾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沈夜舟没有坐,而是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书。鲁迅、沈从文、张爱玲、卡夫卡、马尔克斯……文学作品的覆盖面很广,从古典到现代,从国内到国外,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有翻阅过的痕迹,不是摆设。
“你很喜欢读书。”沈夜舟说。
“职业习惯。”顾怀瑾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沈夜舟一杯,“语文老师如果自己都不读书,怎么教学生?”
沈夜舟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桌上。“顾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十年前的事。”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夜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顾怀瑾端着水杯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温和的、得体的、职业化的光,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深水一样不见底的光。
只是短短的一瞬,然后那道光就消失了。温和的顾怀瑾又回来了。
“十年前的事?”顾怀瑾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是说我妹妹的事?”
“对。”
顾怀瑾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的学生身上。那些穿着校服的少年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欢笑,充满了生命力。
“沈警官,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谈这件事的?”他问。
“刑警。正在侦办一起案件的刑警。”
“什么案件?”
“赵敏君被杀案。”
顾怀瑾转过头,看着沈夜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又变了。这次不是变深,而是变得透明,透明到沈夜舟能看见里面藏着的东西——是一团火,一团被压抑了很久、快要烧穿一切的火。
“我不认识赵敏君。”顾怀瑾说。
“但你知道她。”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她的死讯。”顾怀瑾的语气依然平静,“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财务总监,被谋杀。我在江北一中教书,跟房地产行业没有任何交集。”
“十年前的火灾调查报告是钱海洋签的,赵敏君经手了开发商的财务往来,刘建国签了事故定性的文件。”沈夜舟一字一句地说,“这三个人和你妹妹的死都有关系。”
顾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去派出所报过案,说你妹妹的死不是意外。你说有人篡改了证据,掩盖了真相。你的报案没有被受理,派出所的民警说你精神有问题。你去找过刘建国,他没有见你。你去找过开发商,他们给了你一笔封口费,你没有收。”
“你还查了这些?”顾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警察,查这些是我的工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操场上的广播停了,课间操结束了,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但那些声音到了办公室门口就变得遥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警官,你知道一个人的妹妹被活活烧死是什么感觉吗?”顾怀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沈夜舟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不知道。”
“那种感觉就是,你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想,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她死了?为什么那些害死她的人还在笑,还在吃饭,还在睡觉,还在赚钱,还在升官,还在过他们的人生?而她,你妹妹,一个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的十八岁女孩,她的未来,她的一切,都在那场火里烧成了灰。”
顾怀瑾的声音没有升高,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沈夜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这是一个已经把痛苦内化到骨髓里的人,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承受着失去至亲的重量。
“你没有恨过他们吗?”顾怀瑾问。
“恨过。”沈夜舟说。
“恨谁?”
“恨我自己。”
顾怀瑾的目光闪了一下。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我办过一个案子,差点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真正的凶手到现在还在逃,受害者的家属还在等一个交代。我没有资格恨任何人,因为我自己的失职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顾怀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沈夜舟说,“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我理解你想要一个公道的想法。但方式很重要。如果你用错误的方式去追求正确的事,你最终得到的结果,一定不会是正义。”
顾怀瑾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作文本。一个学生的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个女孩子工整的字迹。
“顾老师,你觉得正义是什么?”他问。
“法律保护无辜,惩罚犯罪。”沈夜舟说,“用合法的手段,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如果法律做不到呢?”顾怀瑾抬起头,“如果那些害死你妹妹的人用权力、金钱、关系把所有真相都掩盖了呢?你去报案,警察说你是疯子。你去找领导,领导不见你。你去找记者,记者说你没有证据。所有人都告诉你,算了吧,认了吧,你妹妹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沈夜舟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的答案,是教科书上的答案。”顾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当了十年语文老师,教了十年书。我告诉我的学生,要正直,要善良,要相信正义。我教他们古代的诗词歌赋,告诉他们那些诗人词人在面对不公时写了什么,他们是怎么抗争的,他们是怎么坚持自己的信念的。”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舟,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了逆光,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是沈警官,当这些东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教别人容易,自己做到太难了。”
沈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顾怀瑾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不是冷血的杀人魔,不是精于算计的阴谋家,而是一个被仇恨折磨了十年、几乎要被吞噬掉理智的普通人。
但普通人不等于无罪。
“顾老师,你知道赵敏君是怎么死的吗?”沈夜舟问。
“新闻上说是被杀的,具体死因警方没有公布。”
“她的颈部被注射了琥珀胆碱,一种肌肉松弛剂。注射后几十秒内呼吸肌麻痹,人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窒息而死。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因为她在死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会被杀。凶手是她信任的人,是她主动邀请到家里的人。”
顾怀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钱海洋死了,死在赵敏君之前。同样的死因,同样的手法。他的尸体差点被火化,如果不是我们及时阻止,这起案子就会以‘心脏病突发’的名义结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你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顾怀瑾问。
“为了让你知道,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查出来。”沈夜舟看着他,“我不是你的敌人,顾老师。我的工作是找到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如果十年前的事真的是被掩盖的,我会让它重见天日。但如果有人因此动了私刑,用杀人来复仇,那我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你觉得我杀人了?”
“我没有证据证明你杀人。但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你没有杀人。”沈夜舟说,“目前我对你的判断是——你很可疑,但不能排除嫌疑。”
顾怀瑾居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训练过的温和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他笑得很轻,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命运。
“沈警官,你是我十年来遇到的第一个愿意认真听我说这些话的人。”顾怀瑾说,“你不把我当疯子,不当麻烦,不当一个需要被解决掉的问题。你把我当一个人看。”
沈夜舟没有说话。
“我不会杀人的。”顾怀瑾说,“这话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但我说的是实话。”
沈夜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的迹象,但一个精心策划了十年的人,说谎的功底一定远超常人。
“顾老师,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那片枫叶是什么意思?”
顾怀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枫叶?”他说,“什么枫叶?”
沈夜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看不出顾怀瑾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测试——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他一定知道枫叶的事。但如果他很自然地否认,那他就把自己和现场的物证彻底割裂开了。
“没什么。”沈夜舟站起来,“谢谢你今天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怀瑾突然叫住了他。
“沈警官。”
沈夜舟转过身。
顾怀瑾站在阳光下,表情平静,眼神深邃。“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真相,你确定你能承受它吗?有些真相,不需要被挖出来。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更有意义。”
沈夜舟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方远正靠在墙上等他,表情很紧张。
“怎么样?”方远压低声音问。
“他很聪明。”沈夜舟说,“比我预想的聪明得多。”
“他是凶手吗?”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片种满五角枫的小广场。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发着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沈夜舟终于说,“我真的不知道。”
方远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知道,沈夜舟在刚才那场对话中,一定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共鸣,也许是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两个被过去困住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沈夜舟转着银戒,一圈,两圈,三圈。
“但是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在意。”沈夜舟说。
“什么话?”
“‘枫叶?什么枫叶?’”沈夜舟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如果他真的不知道枫叶的事,那他说的可能是实话。但如果他知道却假装不知道,那他在这个地方撒了谎。而在一个本来可以坦然回答的问题上撒谎,只能说明他有必须撒谎的理由。”
“所以你现在的判断是?”
沈夜舟转过身,看着方远。
“盯住他,不要让他离开视线。如果他是凶手,他不会停手。刘建国是名单上的下一个,也许不是今晚,也许不是明天,但他一定会动手。我们只要在他动手的时候抓住他,一切就都清楚了。”
方远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安排人手。
沈夜舟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透过半开的门,他看见顾怀瑾又坐回了桌前,拿起红笔,继续批改学生的作文。红色的笔迹在作文本上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那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温文尔雅,与世无争,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杀人的人。
但沈夜舟知道,最深的仇恨,往往藏在最平静的表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