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在见面后的第二天签的。
孙浩带着合同从沙市飞到北京，清晨六点就出了门。沙市的冬天亮得晚，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光。
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颜料还没干透，边缘还在往外洇。
孙浩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的行程——九点半到星耀，十点签约，十一点跟法务过一遍合同细节，下午两点跟周明远团队对接演唱会后勤方案，四点赶去机场，六点的飞机回沙市。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把这些时间点一个一个地敲进去，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的备忘录已经记了上百条，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方框，完成了就打勾。今天的方框还空着，等着他一个一个去填满。
到了星耀大厦，前台已经有人等着了。法务总监亲自下来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裙，走路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表情很严肃，但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像在跟一个重要的客户说话。电梯上了二十八层，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走在棉花上。墙上挂着星耀旗下艺人的海报，一张一张的，像画廊里的展品，灯光打在海报上，把艺人的脸照得发亮。孙浩走过那些海报，心里想：林老师的海报，以后也会挂在这里吗？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这样。
签约仪式在会议室里进行。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台布，摆着鲜花和矿泉水，鲜花是白色的百合，插在细颈的花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星耀这边的代表是法务总监和项目负责人周明远，林砚这边的代表是孙浩。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没有香槟塔，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签字仪式。孙浩坐在长桌的一侧，手里握着笔，笔是星耀准备的，黑色墨水，笔杆上印着星耀的logo。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孙浩（代）”。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他这个人，一笔一划，不潦草，不涂改。
周明远伸出手，跟孙浩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孙老师，合作愉快。”
孙浩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周总，合作愉快。”
签完合同，孙浩跟着周明远的团队开了一个小时的会。会议室里的白板上写满了字，各种流程图、时间表、责任分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人、一个时间点、一个任务。周明远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一个一个地讲解——宣传推广、场地租赁、舞台搭建、视觉定制、法务报备、保险安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演讲稿。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节点都有明确的deadline。孙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十几页，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优先级——红色是紧急，黄色是重要，蓝色是常规。
“孙老师，林老师那边，核心团队搭建得怎么样了？”周明远问。
“差不多了。音乐总监、舞蹈总监、舞台总监、造型总监、现场导演等都有意向人员了。”孙浩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念给周明远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在汇报一项重要的工作进展。
周明远点了点头。“现场导演很重要。二十场演唱会，每一场的节奏、流程、应急处理，都靠他。林老师那边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星耀可以推荐。”
“林老师说他想从省歌舞团找。”
“省歌舞团？”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林老师这个人，什么事都想着家乡。行，那就按他的意思办。星耀这边全力配合。”
“林老师说演唱会要办的真实一些。”
下午四点半，孙浩从星耀大厦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慢慢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京市的秋天比沙市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东西，是陈玥让前台转交给他的——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有一张不动产权证书的复印件。证书上写着“砚声小酒馆”的地址，权利人一栏写着陈玥的名字。孙浩不知道陈玥为什么要把这个给他，也不知道林砚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把信封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信封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薄薄的、凉凉的铁片。他想，等回到沙市，把这个交给林老师。林老师应该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陈玥在把信封交给前台的时候，犹豫了整整一分钟。她拿着信封，站在前台旁边，手指在信封的边缘上反复摩挲，指甲在牛皮纸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前台的小姑娘问她“陈总，这封信要给谁”，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封放在台面上，说了一句“等孙浩来了，给他”。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鼓。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知道，这件事，她必须做。
交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周。
陈玥把演唱会的所有资料整理成一个加密文件夹，转交给星耀的执行团队。文件夹里有一百多个文件，每一个文件都命名得清清楚楚——“01_场馆方案”“02_制作团队”“03_宣传推广”“04_票务方案”“05_周边衍生品”“06_直播授权”“07_法务报备”“08_保险安保”——打开任何一个文件，都能看到详细的说明和数据。每一个表格都经过了至少三次校对，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备注，每一个联系人都有电话和备用电话。
周明远接手的时候，翻了翻文件夹，抬起头看了陈玥一眼。“陈总，这份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
“有问题吗？”陈玥问。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像一个盾牌，挡在自己面前。
“没问题。”周明远合上文件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太细了。细到每一场演出的时差都标注了。细到每一个城市的场馆周边酒店、餐厅、交通路线都列出来了。细到每一首歌的灯光cue点、视觉素材、特效节点都写进了技术台本。我做了十几年大型活动，没见过这么细的方案。”
陈玥没有说话。她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周明远，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看不到底，也不知道有多深。
“周总，林砚不是普通的艺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妥协。舞台效果不能打折，音响设备不能用次品，宣传口径不能夸大，票务不能搞饥饿营销。这些，都写在合同里了。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告诉我，我换人。”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种“我早就听说你不好惹”的了然。他伸出手，跟陈玥握了握。“陈总，你放心。星耀接了，就不会砸。林砚的演唱会，星耀会做成标杆。”
陈玥抽回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递给他。“那辛苦你了。”
周明远接过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陈总，你接下来忙什么？”
陈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未读邮件的预览——“星耀传媒债务重组方案（第三版）”。她点开邮件，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没有再抬头。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等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闷闷的一声“砰”，像一声叹息。陈玥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的未读数量显示“186”，她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有些邮件需要她做决定，有些邮件只需要她知情，有些邮件是垃圾邮件，直接删除。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光标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在邮件正文和附件之间来回跳动。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灰白。她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处理到第103封邮件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邮件是星耀旗下某艺人工作室发来的，标题是“关于解约的沟通函”。发件人是该艺人的经纪人，语气客气但疏离，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斟酌，既不撕破脸，也不留余地。大意是：该艺人认为星耀的资源分配不公，要求提前解约，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邮件最后附了一份律师函的扫描件，盖着律师事务所的公章，红红的，刺眼，像一道伤口。
陈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认识这个艺人，是她当年亲手签下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是，在一家小公司做练习生，每天练十几个小时，住在地下室里，吃泡面，瘦得跟竹竿似的。她帮他找资源、谈合作、处理危机，一步一步把他推到今天的位置。现在他觉得翅膀硬了，要飞了。
她没有生气。在这个行业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你帮他的时候，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觉得不需要你了，你就是他最大的敌人。她拿起笔，在邮件下方写了一段回复意见——“不同意提前解约。请法务部门按照合同条款处理，要求对方支付违约金。如有必要，启动法律程序。”写完之后，她把邮件标记为“已处理”，继续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