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甩了甩袖子,踩着黏糊糊的黄泥,在遍地的难民间艰难寻找着路径。
可这泾阳县门前哪里还有什么明确的道路,有的只是遍地的形销骨立的灾民。
浓烈的怪味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江鸿只觉得自己走在地狱里。
周遭的这些灾民哪里还有什么人样?
蓬头垢面,身上瘦的皮包骨,偏偏很多人肚子涨得溜圆。
不需要多问,江鸿知道,这是灾民们极度饥饿下饥不择食吃了些无法消化的东西。
这些东西积攒在肚子里,本身又不能提供任何营养物质,这才导致了整个人瘦的如同骷髅但肚子还高高胀起的古怪样子。
白勉跟在江鸿身边,徐庆带着他另外一个兄弟护在江鸿和白勉两旁。
越靠近城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就越多。
一只干枯的手突然从旁边的乱草堆里探出来,死死抓住了江鸿的脚踝。
江鸿低下头。
那是一张根本看不出年纪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出纵横交错的血口子。这人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赫赫声,另一只手颤抖着往上抬,指了指江鸿腰间的荷包。
江鸿没有动。
他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四周。
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十几号难民,此刻全把眼珠子转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没有哀求,只有饿狼盯上生肉时的贪婪。
只要他现在掏出一块干粮,哪怕只是一文钱的铜板。
不出十息,他连带着骨头都会被这群饿鬼嚼得渣都不剩。这种时候发善心,等于给自己交出一道催命符。
江鸿抬起右脚,晃了晃,甩开那人并没有多少力气的手,阴沉着脸继续朝前走。
距离城门还有一里路,马车已经先一步到达了城门口,城门下支着五六个棚子,看样子是施粥的所在。
那名受了江鸿的令带两个孩子进城的暗卫此时正和城门下的门卒交谈,似乎不甚顺利,之间那暗卫转身回到马车边,似乎是有些愤怒。
正午的太阳还是有些烈的,江鸿走在难民堆里,却是觉得浑身有些发冷。
按理说这里是受灾最轻的区域,但眼下的情况却是糟糕到了极点。
他现在心里憋着一股火,着急有地方可以发泄。
城门越来越近,越靠近城门的地段,灾民的状态越好,基本都是一些青壮,但所谓的状态好,也只是相较于远处的老人和妇孺,这些青壮比妇孺老人更能扛,所以占据了距离粥棚更近的地方。
但即使如此,还是几乎人人面露菜色,消瘦不堪。
城门楼上传来嬉笑声,江鸿抬眼朝上面看去,眼神蓦然冰冷。
城门楼并不高,拔地也就十几米,站在城门不远处的地方抬头看去,能很清楚看见城门楼上站着的人。
十几个穿着儒衫的青年和少年正嬉笑着,对着城外的大批难民指手画脚。其中几人还摇了摇折扇,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江鸿收回眼神,走向一个看起来状态还算好的难民,他正坐在地上,不断用手揉搓着肚子。
“你好,受累打听,那些人是什么人?”江鸿开口询问。
那人没有抬头,一早就发现了江鸿,此时江鸿跟自己搭话,他也没有搭理,只是侧过脑袋狠狠地朝着地上唾了口唾沫。
看样子,是把江鸿当成了与那些儒衫读书人一样的货色。
“这位公子。”城门处,那阻住马车的门卒发现了江鸿,快步跑了过来,这人眼神极好,看得出江鸿身份不一般,先是马车,再是奴仆,最后还有四个护卫。
他可以阻住护卫,但对于这样一个配置极高的公子哥,该有的照顾还是得有,万一是个什么惹不得的大人物,自己指定要吃瓜落。
江鸿扭头看向小跑过来的门卒,自然是没什么好脾气,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
“您从哪里来?”那门卒十分谄媚。
江鸿没有回答,反而是指了指城门前的马车,质问:“为什么不让马车进城?”
“公子啊,您有所不知,咱县令大人有令,除早中晚施粥时刻,不许开城门的,这县令大人的命令,咱这些小卒哪敢违抗,咱也跟那大哥说好了,眼瞅着要到中午施粥的时间了,到时候城里运粥水出来,他们正好进城。”
江鸿点了点头。
“公子还请移步城门下稍待,不知公子是?”那小吏还是想探查江鸿的身份。
“从京城探亲途径这里。”江鸿没有说得太明确,但很明显看得出,自己这样说之后那小吏谄媚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城上那些是读书人?”江鸿随着那小卒的引路,朝着城门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问。
那小卒走在江鸿身边,路边的难民像是躲瘟神一样躲着这小卒。
“他们啊,他们是城里的读书人。”那小卒挺直了腰杆子,继续道:“其中几个还是几个大族的子弟,等着秋闱高中呢,今儿是书院组织他们上城楼观疾苦的。”
“呵,好一个观疾苦。”江鸿冷笑,心里杀意沸腾。
那小卒哪能听不出江鸿语气里的愤怒,小声在江鸿耳边说:“公子,小的可言尽于此,咱们泾阳县一亩三分地,就是宁阳府令来了也得掂量,您大人大量,可莫给小人惹祸,小人见公子不像是什么朝廷钦差,也不像是什么权势滔天的,待会儿城门开了老实进城去,可千万别做傻事。”
江鸿斜眼看了看这小卒,这人年岁跟自己相仿,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心思,先是记着县令命令,再来恭敬迎接自己,一方面不违背县令的命令,一方面不在自己这里落下话柄,以防自己在这城里有什么后手能给他穿小鞋。
这家伙还把责任踢得一干二净,言语里还不无威胁,言外之意就是,我放你进城可以,但惹了麻烦可与我无关,这城里水深,想搞事最好先称称自己的斤两。
来在城门前,两扇包铁的大门死死闭合着,门洞前拉着两排生满尖刺的拒马。十几个穿着号服的兵丁攥着长矛,腰里别着水火棍,站成一堵人墙。
拒马外头,几百号难民席地而坐,却没人敢越过那条拿白灰撒出来的警戒线。
江鸿走到警戒线边缘,没再向小卒再多询问什么,只是转身退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城墙根下,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公子,咱们真要进城吗?这烂摊子咱们估计处理不了,要不还是跟上次一样,写封信告诉皇爷吧。”白勉凑到江鸿耳边,这老倌手心手背都是汗。
刚才一路走来,那些灾民的眼神可把他吓得够呛。
“不急,我倒是要看看,这泾阳县究竟是烂成了个什么样。”江鸿语气冰冷,透着寒意。
“徐庆!”江鸿看向身边的徐庆。
徐庆低头抱拳:“公子。”
“进了城你去查查,这县令到底是干了什么勾当,之前你阻我前来,一定是有所了解,这一次,给我明明白白地查。我倒是要看看,这县令怎么这么大的胆子,三县受灾,怎么就偏偏他这里搞成这副模样!”江鸿低声说。
不待徐庆领命,从墙角踉踉跄跄走过来一个老人。
老头身上披着件破麻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身上有些浮肿,眼睛里一片灰白,没有神采。
这是极度饥饿和阴阳不良导致的症状。
“公子,赏些吃的吧,银钱也行,小老儿要活不下去了。”老人朝一旁吐了一口,吐出的却是嚼烂的树皮渣子,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锅底。
“我也没有吃的。”江鸿压着脾气,指了指城门,低声道:“老伯,你能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那老人似乎早就知道是如此结果,重重叹了口气,这才沉声说。
“这城门,三天前就闭死了。除了拉死人的板车,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江鸿靠着冰凉的城砖,偏过头看着老头。
“老伯,这大水淹得这么厉害?我看外头的地虽然泡了,但也不至于绝收吧?怎么饿死这么多人?”
老头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盯着江鸿那身虽然沾了泥但料子极好的长衫,扯开嘴唇笑了笑。
“水?这老天爷降的水,顶多淹到小腿肚子,泡了两三天也就退了。真正淹死人的,不是水。”
老头压低了声音,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城墙里头。
“是里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江鸿眯起眼睛。
“细说。”
老头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这才把头凑近了些,嘴里喷出一股难闻的酸腐气。
“半个月前,大雨刚停,地里的庄稼虽然倒伏了不少,但抢一抢,总能留下一小半。咱们这些泥腿子,勒紧裤腰带熬一熬,也能撑到秋收。”
老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干沫子。
“可水刚退的第二天,城里的四家大粮铺,突然全关了门。说是粮仓进了水,粮食霉了,没法发卖。”
江鸿眉头一跳。
“四家同时进水?”
“可不嘛。”老头冷笑,脸上全是沟壑,“没过两天,粮铺又开了。这回拿出来的粮,全是掺了沙子和陈年细碎的下等货。你猜怎么着?价钱翻了整整十倍!”
江鸿没接话。
他脑子里快速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这套路太熟了。
天灾刚起,县令压着折子不报,把泾阳县变成一个信息孤岛。
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遭了灾,里面的人出不去。
然后,本地的豪绅大族趁机囤积居奇,把市面上的粮食扫荡一空。等老百姓家里的存粮吃干抹净,他们再把粮价炒上天。
“没钱买怎么办?”江鸿问。
老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泥水。
“没钱?拿田契换啊。一亩上好的水田,放平时能卖八两银子,现在?换不到半斗掺沙子的糙米。”
老头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我那大儿子,为了家里三个张嘴的娃娃,拿着祖传的五亩地契进了城。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江鸿后背贴着城墙,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
一条带血的利益链在他脑海里彻底闭环。
“那没地的佃户怎么办?”江鸿问。
“没地?”老人呵呵笑了起来,那声音沙哑凄惨,透着绝望:“没地的总有儿女啊,卖儿弼女......你看看,这么多人,有几个是孩子?女娃娃几乎都被卖绝了!”
江鸿身子一颤,这一路以来确实如此,似乎压根没见过几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有的只是一些岁数极小的孩子。
深吸一口气,江鸿的身子都因为怒火而有些微微地颤抖。
县令瞒报灾情,是为了给本地大族争取操作的时间窗口。
四家粮铺同时关门涨价,背后绝对有一个统一的推手,或者说,这四家粮铺根本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他们不急着要钱,他们要的是地,和人。
他们就是要乘着这个时候,从老百姓手里抠出他们最后一点活命的本钱!
逼着老百姓拿命换命。
等这波风头过去,朝廷的赈灾粮姗姗来迟,县令再随便抓几个粮商当替罪羊砍了,在折子上大书特书自己“赈灾有功”。
而那些被兼并的土地,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那些豪绅大族的口袋里。而那些被卖出去的孩子,为奴的为奴,卖做娼妓的卖做娼妓!
这哪里是在治水。
这是在搜刮老百姓的命!在搜刮朝廷的命!
江鸿看着老头那张麻木的脸,嘴唇动了动。
“他们不是在治灾,他们是在借着大水,把你们当成地里的庄稼,连根拔了。”
老头身子猛地一哆嗦,随后确实咧嘴发出一阵惨笑。
就在这时。
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机括摩擦声。
那两扇紧闭了三天的大铁门,缓缓开了一道三尺宽的缝隙。
“放粥了!放粥了!”不知哪里,不知是谁喊出这么一声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难民堆瞬间炸了锅。
原本地上躺着坐着的灾民疯了一样向城门口涌来,无数双干瘪的手伸向半空,凄厉的哭喊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给我排好队!”城门楼上传来一声大喊,声音传出去老远,但这些饥饿至极的难民哪里有心搭理,他们只知道,晚了可能就吃不上了!
门口兵丁们如临大敌,手里的水火棍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难民打得头破血流,硬生生逼退了人群。
见拥挤不成,难民们还是排起了长龙队伍,青壮抢在头间,老幼妇孺被挡在最后,有些争抢还会演变成斗殴,可那些兵卒却压根不予理会,仿佛没有看到一般。
原本跟江鸿说话的老人也冲了过去,堪堪排在那队伍的中部靠前。
“县令好!老爷善!县令赏了个车板板!车板板,载米桶!米桶里面是稀饭!稀饭好,稀饭香!稀饭喝了肚子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