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晚上七点前赶到了建设局。
他带来了一套完整的监控设备,把刘建国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临时监控点。手机信号被接入追踪系统,座机被安装了录音设备,就连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都架设了隐蔽摄像头。刘建国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像个被软禁的人质,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刘建国的私人保镖已经到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守在办公室门口。但沈夜舟心里清楚,真正的危险不会从门口进来。真正的危险,可能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降临。
“刘副局长,我需要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的事情?”方远坐在刘建国对面,语气温和但不容回避,“什么人、什么事都行,再小的细节都有可能帮到我们。”
刘建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我说过了,没有什么异常。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开会、批文件、应酬,日子过得很规律。唯一让我想起来不太舒服的事,就是上个月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
“什么信?”沈夜舟转过身来。
“就是那种匿名的信,没有寄件人信息,寄到我家里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十年前那个火灾现场。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这些人还活着’。”
沈夜舟和方远交换了一个眼神。“照片还在吗?”
“我扔了。”刘建国别过脸去,“我以为是什么无聊的人的恶作剧,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恶作剧。”
“照片上除了火灾现场,还有别的东西吗?”方远追问。
“没有,就是一张火灾的照片,火势很大,能看到工地的轮廓。背面那行字是手写的,红色的笔,像是圆珠笔或者签字笔。”
“信什么时候收到的?信封还在吗?”
“上个月中旬,具体日期记不清了。信封我扔了,照片也扔了,我什么都没留。”刘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我当时觉得那个照片晦气,就扔了。我从来没想过这跟赵敏君的死有关系。”
沈夜舟沉默了几秒。匿名信,照片,火灾现场,红字留言——这些和赵敏君收到的那些匿名信显然是同一系列的。有人在用这种方式,一个一个地提醒那些曾经参与掩盖真相的人:你们跑不掉的。
但刘建国收到的不是文字威胁,而是一张照片。照片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你看,这场火你还记得吗?这个女孩你还记得吗?这些人你还记得吗?
他们当然记得。他们只是假装忘了。
方远站起来,走到沈夜舟身边,压低声音说:“信和照片都扔了,没有物证,没法追溯来源。但我们可以调一下刘建国上个月家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出现。”
“来不及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追溯过去,是阻止下一桩谋杀。”沈夜舟同样压低声音,“凶手给刘建国的电话里说‘今晚之前’给一个交代。‘今晚之前’这个时间节点很具体,说明凶手有明确的时间表。他的作案频率在加快。”
“你觉得他会怎么动手?”
沈夜舟没有说话。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建设局大院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温暖而安全。但这种安全感是假象。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凶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方远,你现在去做两件事。”沈夜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第一,查一下刘建国家属的情况,确认她们是否安全。第二,调一下江北一中周边的监控,重点查顾怀瑾今天放学后的行踪。”
“你还在怀疑顾怀瑾?”方远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证据怀疑他,但我也没有证据排除他。”沈夜舟的目光很平静,“而且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方远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沈夜舟重新走到刘建国面前。这个男人还在发抖,他面前的水杯已经空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端起来,送到嘴边,发现没水了,又放下去。
“刘副局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问。”
“十年前那场火灾的事故调查报告,是谁拍板定性的?”
刘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是集体决策,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消防支队出的鉴定报告,开发区的领导也参与了意见,我只是……”
“你把报告签了。”沈夜舟打断了他。
刘建国沉默了。
“你把报告签了,明知道那不是事实。”沈夜舟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死了,她的哥哥来找你,你没有见他。你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不是一个需要还的公道。”
刘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他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辩解的话。也许是说不出,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所有的辩解在十年前那个死去的女孩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路灯下,偶尔有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沈夜舟站了一会儿,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两个保镖还站在那里,表情木然。沈夜舟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间,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机亮了,是方远发来的消息。
“刘建国的妻子和女儿安全,在家,已经派人过去了。江北一中周边的监控正在调,顾怀瑾下午正常上课,四点半放学,五点离开学校。目前不知去向。”
沈夜舟回了一条:“继续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他收起手机,站在楼梯间里,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顾怀瑾五点离开学校,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两个小时三十分钟,足够他从城东赶到城北,做很多事情。
但问题是,如果顾怀瑾真的要对刘建国下手,他不应该选择建设局。这里虽然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要地,但至少有门卫、有值班人员、有监控覆盖,不是一个理想的作案场所。
除非,他的目标不是刘建国。
沈夜舟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拨通了方远的电话。
“刘建国家的地址在哪?”
“城北的翠湖花园小区,怎么了?”
“你派了几个人过去?”
“两个,够了啊,一个在家门口盯着,一个在小区监控室。”
沈夜舟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方远,你听我说。凶手的电话里说的是‘今晚之前给一个交代’,他没有说要动刘建国。他的威胁是针对刘建国的女儿——‘你女儿在江北一中上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方远的声音变了调:“你是说凶手的目标是……”
“不是刘建国,是刘建国的女儿。”沈夜舟已经往楼下跑了,“凶手在调虎离山。他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建国身上,让我们派人来保护他,让我们在这个办公室里布下天罗地网。与此同时,他真正要动手的目标,是没有人保护的刘建国的女儿。”
“我马上联系翠湖花园那边!”方远挂了电话。
沈夜舟冲出建设局大楼,跳上车,发动引擎。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子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翠湖花园在城北,开车十五分钟。沈夜舟把油门踩到底,闯了两个红灯,在车流中左右穿插。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方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联系上翠湖花园那边的人了。他们说到刘建国家门口的时候,刘建国的妻子说女儿不在家。”
“刘建国的女儿今天放学后没有回家,说是去同学家了。”
“她在哪个同学家?”
“不知道,刘建国的妻子说她没说清楚,只说是班上的一个同学。我们正在联系学校要同学名单。”
沈夜舟一边开车一边用语音回了一条:“让技术科定位刘建国女儿的手机。”
几秒后方远的回复来了:“手机定位显示她在城东,江北一中附近。”
江北一中。
又是江北一中。
沈夜舟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调转方向朝城东驶去。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车里的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开了,里面传出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沈夜舟伸手关掉它,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远打来的电话。
“技术科那边把刘建国女儿的手机定位精确到了江北一中东侧的一个区域。那个地方是一片老旧居民区,有几条小巷子,监控覆盖不全。我们现在从三个方向往那边赶,你从西边进,我让人从南边和北边包抄。”
“顾怀瑾呢?查到他的位置了吗?”
“查到了。他的手机信号显示他在自己家里,城东的一个小区,离江北一中不远。但手机定位只能代表手机的位置,不代表人的位置。”
沈夜舟明白方远的意思。顾怀瑾可以把手机留在家里,自己去做别的事。一个准备了十年的人,不会在这种细节上留下破绽。
城东的江北一中附近,沈夜舟把车停在学校东侧的路边,下车,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这里确实是一片老旧居民区,大多是五六层的楼房,楼与楼之间是狭窄的巷子,路灯昏暗,有些巷子深处根本没有光。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雨后的水珠顺着电线往下滴,打在路面的积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刘建国女儿的手机定位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位置。他把手机的实时定位画面打开,朝着那个方向跑去,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雨后的地面是湿的,他的鞋踩在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跑过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
短促,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吓到,然后戛然而止。
沈夜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那条巷子很窄,两侧的楼房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巷子尽头一盏路灯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他跑进巷子,跑过一半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巷子深处,背靠着墙,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在瑟瑟发抖。她的校服上有江北一中的标志。
在她的脚下,有一封信。
沈夜舟跑到女孩面前,蹲下来,快速检查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没有外伤,没有针孔,呼吸正常,意识清醒——她还活着。
“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沈夜舟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女孩瞪着他,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我……我没事,我没有受伤。有人……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塞了这封信在我手里,然后就走了。”
“看到脸了吗?”
女孩摇头。“没有……太快了,我什么都没看清。”
沈夜舟站起身,环顾四周。巷子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两头可以进出。他从北边进来的,如果凶手从南边跑,他现在应该能看见他。但巷子的另一头空空荡荡,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封信。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记。他戴上手套,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红色的字迹。
“告诉刘建国,他的交代,我等了十年。”
方远带着人赶到了。两个民警冲进巷子,看见女孩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沈夜舟把信封递给方远,方远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他没有杀她。”方远说。
“他没有想杀她。”沈夜舟纠正道,“他想杀的不是这个女孩,是刘建国。但他不打算亲手杀刘建国,他要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用很温和的语气说:“别怕,你已经安全了。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你仔细想想再回答——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是谁让你来的?”
女孩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抽泣着说:“我……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我同学小冉发的,说她在这条巷子里等我,有东西要给我。我来了,但小冉不在这里,然后就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小冉是你同班同学?”
“对……我们是同桌。”
沈夜舟站起来,看着方远。方远已经拿出手机在打电话了。
“我让人去查那条短信的来源,还有那个叫小冉的女生的手机。”
沈夜舟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着那条昏暗的巷子,看着巷子两侧紧闭的窗户和门。凶手来过这里,来过这条巷子,就在几分钟前。他像一个幽灵,在黑暗中来去自如,不留痕迹。
他选择不杀这个女孩。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她的死不符合他的目标。他要杀的是那些他认为有罪的人,而不是他们的家人。这是他给自己的底线,也是他维持正义幻象的方式。
但这也暴露了他的一个弱点——他有底线,有原则,有自己不杀无辜的规矩。这意味着他不是一个随机杀人的疯子,而是一个有明确目标和行为准则的选择性杀手。
这样的杀手,更容易预测,也更容易被打败。
沈夜舟的银戒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他看着昏迷的路灯,看着黑暗的巷子,看着手里那封红色字迹的信,脑海里浮现出顾怀瑾的脸。
那个在公安局电梯口微笑着和他握手的人。
那个在妹妹死于非命后独自活了十年的人。
那个用十年时间布局、用最残忍也最干净的方式复仇的人。
如果顾怀瑾是凶手,那他今天晚上做的事,不是一个杀手的暴行,而是一个艺术家在完成他的作品。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动作都有其意义,就连不杀这个女孩,也是他作品的一部分。
他要让刘建国活着,活在恐惧里,活在自己女儿差点被害的噩梦里。这比杀了他更残忍,更漫长,更让人痛苦。
沈夜舟把信封放进证物袋,对着黑暗的巷子深深地看了一眼。
“收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