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是军用运输机改装的,机舱里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固定的座椅。塔万和颂西并排坐着,安全带勒得很紧。引擎的轰鸣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对面坐着两个穿军装的人,年轻,面无表情,手始终放在腿边,离枪套很近。他们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登机时确认了塔万和颂西的身份,然后就不再说话。像两尊会呼吸的雕像。
飞机已经飞行了一个小时,但塔万不知道目的地。登机前,他们被要求上交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那个存储卡。塔万偷偷复制了一份在微型U盘里,藏在鞋跟夹层——这是陈给他的,说军方不会查那么细。
“你觉得我们会飞到哪里?”颂西压低声音问。
“军用机场,可能不在曼谷。”塔万说,“颂猜将军不会在公开场合见我们,太显眼。他需要保密,至少在调查初期。”
“如果他真是守护者,这可能是陷阱。我们一下飞机,可能就会被‘意外’。”
“也可能不是。”塔万看着对面两个军人,“如果他要杀我们,在修车厂就可以动手,不用大费周章派专机来接。他需要我,至少在公开场合需要。一个悲情英雄警察,加入调查委员会,能增加公信力。杀了我,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塔万没有回答。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颂猜将军是守护者,那他推动全球监管意识备份技术的目的,表面上看是为了防止技术滥用。但一个退休的三军总司令,为什么要操心这个?权力?控制欲?还是……恐惧?
他想起苏拉潘最后的话:守护者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塔万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他认识的、可能和颂猜将军有交集的人。警队高层,政府官员,军方人士。但范围太广,没有头绪。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让胃部收紧。三十分钟后,飞机落地,滑行,停下。舱门打开,外面是黄昏的天色,远处是山脉的轮廓,看起来像泰国北部的某个军事基地。
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停在舷梯旁。那两个军人示意塔万和颂西下车,上车。轿车驶出机场,沿着山路行驶。窗外是茂密的丛林,偶尔能看到岗哨和铁丝网。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隐蔽的别墅前。别墅是传统的泰北风格,木结构,高脚楼,但周围有明显的安保措施——摄像头,感应器,还有几个穿便衣但明显是军人的守卫。
一个穿传统服饰的中年女人等在门口,双手合十行礼。
“坤塔万,坤颂西,欢迎。将军在等你们。请跟我来。”
塔万和颂西跟着她走进别墅。里面很凉爽,木地板光洁,墙上挂着古老的武器和兽头标本。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女人带他们上二楼,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说。
门开了。房间里,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向落地窗外连绵的山脉。夕阳的余晖把他的白发染成金色。他慢慢转过身来。
是颂猜·汉耶拉将军,但和电视上那个威严的三军总司令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很苍老,很疲惫。他穿着简单的棉布衬衫,腿上盖着毯子,手上布满老年斑。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
“塔万探长,颂西警探,请坐。”他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对那个中年女人说,“敏,给我们倒茶,然后你出去吧,把门关上。”
女人点头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颂猜将军看着塔万,目光平静,但塔万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审视。
“首先,我要再次为苏拉潘女士的不幸表示哀悼。”颂猜将军缓缓说,“她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好妻子。我很遗憾,她卷入了这样的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将军认识我妻子?”塔万问。
“间接认识。三年前,她调查的那起流浪汉失踪案,最后的报告送到了我这里。因为她怀疑案件涉及军方人员——一个退役的军医,后来被证实是新生命科技的雇员。我看了她的报告,很详细,很敏锐。我本来想亲自见她,但还没来得及,她就出事了。”颂猜将军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那是我的失误。如果我早点介入,也许悲剧可以避免。”
塔万握紧拳头。“将军,您今天找我们来,不是为了表达哀悼吧?”
“当然不是。”颂猜将军操控轮椅,移动到茶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我找你们来,是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特别调查委员会需要你们。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知道一些真相——不是帕拉瑟的真相,不是新生命科技的真相,是更深的真相。”
他放下茶杯,看着塔万。
“你知道‘守护者’吗?”
塔万心脏猛跳,但表情保持平静。“在苏拉潘最后的记忆碎片里听到过这个词。说是一个控制新生命科技背后的人。”
“不只是控制,是创造。”颂猜将军说,“二十年前,当意识备份技术还只是理论时,有一个秘密的国际科学家小组,在研究如何延续人类意识,对抗死亡。小组有六个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领域。他们自称‘守护者’,因为他们的初衷是守护人类的未来,防止意识随着肉体的消亡而永远消失。”
“您是这个小组的成员?”颂西问。
颂猜将军摇头。“不,我不是科学家。但我哥哥是。颂猜·汉耶拉博士,泰国最顶尖的神经科学家,也是‘守护者’小组的发起人之一。”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十五年前,我哥哥在实验室意外身亡。官方说是设备故障,但我知道不是。因为他死前一周,给我寄了一封信,说他们的研究被某个大国的情报机构盯上了,对方想抢夺技术,用于军事目的。他说如果他出事,就让我毁掉所有研究资料。”
塔万想起陈说过,新生命科技的核心技术来自“外部支持”。难道就是那个大国?
“我按照哥哥的遗愿,试图毁掉资料。但我发现,资料早就被转移了。我哥哥的实验室助手,一个叫阿南·汶耶的年轻研究员,带走了所有核心数据,消失了。”颂猜将军苦笑,“那个阿南,就是后来新生命科技的创始人之一。但他不是真正的控制者。真正的控制者,是那个情报机构的负责人,代号‘守望者’。”
“守望者?”塔万皱眉,“和守护者有什么不同?”
“守护者是科学家,想用技术拯救人类。守望者是政客和军人,想用技术控制人类。”颂猜将军说,“守望者渗透了守护者小组,获取了技术,然后开始自己的计划——用复制人替换关键人物,建立全球控制网络。新生命科技只是他们的一个工具,帕拉瑟是他们在泰国的代理人。而我,这十五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试图阻止他们。”
塔万感到大脑在飞速消化这些信息。如果颂猜将军说的是真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为什么关注此案,为什么要成立调查委员会,为什么需要塔万的帮助。
“那陈的妻子呢?她是什么角色?”
“陈的妻子,琳拉·陈,是我哥哥的学生,也是守护者小组的成员。她和我哥哥一样,相信技术应该用于拯救生命。但她后来得了癌症,临终前接受了意识备份,成为第一个成功的案例。但她的备份被守望者控制了,用来胁迫陈继续研究。陈以为在救妻子,实际上在帮敌人。”颂猜将军叹了口气,“陈是个悲剧人物。聪明,但懦弱,被感情蒙蔽了判断。他妻子的备份利用这一点,操纵了他十五年。”
塔万想起医疗舱里苏拉潘最后的眼神。如果琳拉·陈的备份也是这样,在别人的控制下,看着自己伤害最爱的人,那是什么感觉?
“那苏拉潘呢?”塔万艰难地问,“她的备份,也是被控制了吗?”
“不,苏拉潘的备份是陈私自制作的,没有经过守望者。陈需要一个不受控的备份,来对抗他妻子的备份。但他没想到,苏拉潘的备份有如此强烈的自主意识,强烈到愿意牺牲自己,揭露真相。”颂猜将军看着塔万,“你妻子是个了不起的人,塔万。不仅活着的时候是,死了之后也是。”
塔万感到眼眶发热,但他强行忍住。“将军,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
“加入调查委员会,公开这些真相,帮我摧毁守望者在泰国的网络。但更重要的是——”颂猜将军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平板,划开,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我们需要找到守望者的真实身份。我查了十五年,只查到几个线索。第一,守望者在泰国高层有内应,地位很高。第二,他控制着至少三个国家的复制人网络。第三,他最近在策划一件大事,可能和下周在曼谷举行的东盟防长会议有关。”
塔万接过平板,文件里是加密的情报摘要,大部分内容被涂黑,但能看到几个关键词:“东盟防长会议”“同步替换”“全球控制网络启动”。
“他想替换与会的防长?”颂西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他想替换所有东盟国家的国防部长,然后通过他们,控制军队。一旦成功,东南亚就会成为他的实验场,然后逐步扩大到全球。”颂猜将军表情严肃,“会议在下周三,还有五天。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出守望者在泰国的内应,阻止替换计划。”
“内应是谁?”塔万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帕拉瑟不是最高层。她上面还有人,而且那个人,可能就在特别调查委员会里。”颂猜将军看着塔万,“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你是局外人,没有卷入高层的派系斗争。而且,你失去了最亲的人,有足够的动力追查到底。你会是一个完美的调查员,也是……一个完美的诱饵。”
塔万明白了。“您想用我做诱饵,引出那个内应?”
“是的。我会公开任命你为调查委员会的首席顾问,给你最高权限,让你调查所有高层官员。内应一定会试图接触你,拉拢你,或者……清除你。无论哪种,都会暴露。”颂猜将军说,“这很危险,塔万。你可能会死。但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了。军方内部可能已经被渗透,警方也是,政府也是。而你,至少是干净的。”
塔万沉默。他看着平板上的关键词,看着那些被涂黑的部分,想象着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控制了复制人技术,准备替换国防部长,控制军队,进而控制国家,控制地区,最终控制世界。
而苏拉潘,只是这个宏大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就像无数被替换、被清除、被遗忘的人一样。
“我加入。”塔万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颂西警探全程参与,和我有同等权限。第二,调查不受任何限制,包括调查您本人和您的家人。”
颂猜将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嘶哑但真诚。
“可以。我接受。如果我是内应,你尽管查。但塔万,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五天内,如果找不出内应,阻止替换计划,一切都晚了。到时候,不止泰国,整个东南亚,可能都会落入守望者的控制。”
他操控轮椅,移动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两个证件和两把配枪。
“这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特列调查官证件,有最高权限。这是配枪,特制的,可以发射追踪弹和电击弹。从现在起,你们是委员会的人了。外面有车等你们,会送你们去曼谷的安全屋。明天上午九点,委员会第一次会议,我会正式宣布你们的任命。”
塔万和颂西接过证件和配枪。证件很新,照片是他们警服照,但职务栏写着“特列调查官”,盖章是国王办公室的印。配枪是新型号,沉甸甸的,枪柄上有指纹锁。
“最后一个问题,将军。”塔万看着颂猜将军,“您哥哥,颂猜博士,他留下的研究资料,还有备份吗?”
颂猜将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有。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如果守望者得逞,那些资料可能会被用于更可怕的目的。所以,我们必须赢,塔万。为了我哥哥,为了苏拉潘,为了所有被这个技术伤害的人。”
塔万点头,和颂西一起敬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别墅,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很冷,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那辆黑色轿车还在等他们,司机换了人,是个年轻士兵,面无表情。
车子驶下山路,驶向黑暗。塔万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脑海里回响着颂猜将军的话,苏拉潘最后的警告,陈的忏悔,帕拉瑟的疯狂,还有那个从未露面、但无处不在的“守望者”。
“你相信将军的话吗?”颂西低声问。
“一半。”塔万说,“他说的大部分可能是真的,但肯定隐瞒了关键部分。比如,他怎么知道守望者要替换东盟防长?他从什么渠道得到的情报?如果军方内部被渗透,他的情报来源可靠吗?还有,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行动?十五年了,他一直在调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苏拉潘的死曝光一切之后,他才需要我?”
颂西皱眉:“你觉得他在利用我们,达成别的目的?”
“所有人都在利用所有人,颂西。陈利用苏拉潘的备份对抗妻子,帕拉瑟利用复制人控制警方,守望者利用技术控制世界。将军也在利用我们,达成他的目的——可能是正义的,也可能不是。但至少,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找出内应,阻止替换计划。”塔万握紧配枪,“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看到更多真相,包括将军不想让我们看到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曼谷,去安全屋。然后,我们要做两件事。”塔万说,“第一,破解苏拉潘记忆碎片里的声纹数据,找出那个声音的主人。第二,调查特别调查委员会所有成员的背景,找出谁可能是内应。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颂西。
“我们要假设所有人都是敌人,包括将军。信任,但验证。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颂西点头,眼神坚定。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像一支射向黑暗的箭。远处,曼谷的灯火渐渐清晰,像一片坠落在地面的星空。繁华,喧嚣,充满谎言,也充满真相。
塔万想起苏拉潘最后的样子,想起她闭眼前温柔的眼神,想起她说“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