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记忆是一条河,我们都是沉在河底的石子,被时间冲刷得圆润光滑,失去了原本的棱角。但也有些石子,会被水流冲上岸,在阳光下暴晒,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如昨。李言溪,就是我这辈子......”
许安然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单向玻璃,像在讲故事。两个小时前,他刚被刑警从宁城一中体育馆的器材室里带走,罪名是涉嫌谋杀。被害人叫徐远洲,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九十二公斤,上海某外资银行风控总监,已婚,育有一子,死因是后脑遭受钝器重击。他还有一个身份:李言溪的丈夫。
“我们从监控里看到你了。”刑警队长老周把烟掐灭,推过来一张照片,“十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你从徐远洲入住的那家酒店后门出来。第二天早上八点,保洁在房间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死亡时间在前一晚九点到十点之间。而你,在那之后换了衣服,删掉了当晚所有的通话记录。”
许安然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说:“我没杀他。”
“那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言溪让我去的。”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李言溪?她让你去的?”
“是。”许安然抬起眼睛,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又被人悄悄拨了一下灯芯。“我可以从头讲起吗?”
老周靠在椅背上,朝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点了点头。
“从头讲起。”他说。
我第一次见到李言溪,是高一那年秋天,更准确地说,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在此之前,她只是贴在红榜上的一个名字,每次都排在年级第一的位置,像一面旗帜,插在所有人都看得见但够不着的高地上。我那时候在普通班,成绩中下游,最大的特长是能在球场跑满四十分钟不喘气。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县城那条穿城而过的河还要长。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一个人蹲在篮球架下面系鞋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言溪”。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从操场边上的银杏树下走过,夕阳的光穿过金黄的叶子打在她身上,浅蓝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微微鼓起。她没听见喊声,径直往教学楼方向去了。我蹲在那里,忘了系鞋带。
当时喊她那个人叫陆浩,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之一。陆浩和我从初中就认识,他成绩好,性格张扬,长得也好看,属于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挑出来的男生。我们俩关系好,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吃一碗泡面、追同一个女生的那种好。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高一文理分科之后,李言溪被分到了我们班。她进教室的那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短发齐肩,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像一盏被放在桌上的台灯,明亮、安静,又让人觉得不敢轻易靠近。班主任点名的时候念了她的名字,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李言溪,年级第一名,以后就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她站起来微微欠身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唐的念头:如果我能考到年级前十,是不是就有资格坐在她旁边了?
当然,这个念头在第一次月考之后就彻底碎了。我考了倒数第十一,英语六十四分,数学勉强及格。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被我揉成一团塞进课桌最深处,像埋掉一具尸体。
但命运有时候会给人开一些不好笑的玩笑。那之后不久,学校要出黑板报,班主任点了我的名,说我字写得不错,让我参与。负责统筹设计的,正好是李言溪。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放学后留下来,按照她的要求往黑板上写字。她站在我身后,偶尔会说“这里再往右一点”或者“这个标题可以再大一号”。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起来像是一颗一颗落在盘子里的珠子。
那一周,我跟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但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足够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把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回味——她站在窗边的样子,她递粉笔给我时指尖微微缩回去的动作,她说“辛苦你了”时嘴角弯起来的那一点点弧度。
再后来,我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终于鼓起勇气在QQ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喜欢张悦然?”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我在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然后把她借过的书一本不落地全看了一遍。张悦然的《葵花走失在1890》,安妮宝贝的《告别薇安》,还有一些我当时根本看不懂的诗集,我全看了,一个字都不漏,像在破译某种密码,以为读懂了那些书,就能读懂她。
她没有追问,只是发了一个笑脸过来。那个笑脸,被我截图保存了很久。
“你讲的这些,”老周打断他,“跟你去酒店有关系吗?”
“有。”许安然说。
“什么关系?”
“如果我不讲这些,你不会明白她为什么要找我去搬那个书架。”他顿了顿,“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她后来让我去酒店拿U盘,我想都没想就去了。”
老周看了他几秒钟,往后靠了靠。“继续。”
高二那年春天,李言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事?”
“我之前订了一个小书架,送到楼下了,我一个人搬不动。陆浩本来答应了帮忙,但他临时有事。”她又追了一条,“不用花很多时间,就搬到楼上。”
我盯着屏幕上“陆浩”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回她:“你住在哪?”
她住在教师公寓,那是她父母专门租下来陪读的房子。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旁边搁着一个扁扁的纸箱,半人高,外面印着几个我不认识的英文字母。
“就是这个,”她踢了踢纸箱,“我往上搬了两层实在搬不动了。”
我蹲下来试了试,不算太重,一个人搬得动,就是不太好抓。我把箱子扛起来,跟在她后面上楼。她在前面引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我连人带箱子滚下去。
进了门她把箱子推到墙边,说辛苦了,让我坐下歇会儿。她去倒水的时候,我在客厅那张大书桌旁边坐下来。桌上堆满了书和资料,正中间摊着一个方格作业本,翻到写了半页的位置,钢笔帽还没盖上。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个故事,主角是一个叫“雷璎珞”的女孩。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我正盯着那个本子看,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写小说?”我抬头看她。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伸手把本子合上了。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瞎写的。”
那天我们在她家待了很久。她给我削了一个苹果,我咬了一口放在桌上忘了吃。她跟我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说她小时候在外婆家掉进过水塘里,说她妈希望她考北大,说她其实不喜欢学金融但她爸觉得那个有前途。我坐在她对面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心脏跳得比跑完一千米还快。后来天黑了,她开了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世上可能真的有一种东西叫做“美好”,而它就坐在我面前,触手可及。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又送到校门口。我说你别送了,回去吧。她站在路灯下,清冷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朝我摆了摆手。走出去好一段路之后我回头看,她还在那里站着。
那个夜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反复回想每一个细节。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做的每一个表情,她站在路灯下的那个身影。我在脑子里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播放,像看一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电影。我甚至写了一首诗,写在英语课本的最后一页上,后来觉得太丢人了,又用涂改液把它盖掉了。
但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爱情。
或者说,我分不清我对她的感情,到底是喜欢,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比如向往,比如仰望,比如一个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有一盏灯时产生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她对我来说太远了,远到我甚至不敢开口说一句“我喜欢你”。我总觉得,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搅碎那个倒映在水中的月亮。我宁愿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映在那里,哪怕我永远也碰不到。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近她。用各种笨拙的、迂回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方式靠近她。她去图书馆我就去图书馆,她在食堂吃饭我就坐在隔着好几张桌子的位置上。我甚至开始拼命学英语,因为她的英语成绩是年级第一,我觉得如果我的英语也能好一点,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也许就能缩短那么一厘米。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陆浩。
高三那年,一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一样,炸碎了我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
陆浩和李言溪在一起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天下午放学后,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整整二十圈,跑到小腿抽筋,跑到天彻底黑透,跑到值周老师用手电筒照着我骂我是不是疯了。我躺在塑胶跑道上,看着头顶被光污染染成橘红色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陆浩来找我,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你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事,就是想跑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你这人,总是莫名其妙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陆浩这个人,聪明是真的聪明,但他在某些事情上迟钝得令人发指。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注意到,每次李言溪走进教室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也许他觉得,我那些磕磕巴巴的英语背诵,只是单纯地想提高成绩。
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李言溪。一次都没有。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
那之后,我开始刻意疏远他们俩。课间我不再往他们那边凑,吃饭也换了一个食堂窗口。我还申请了调换座位,从倒数第二排搬到了第一排,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理由是想好好学习。班主任还挺感动,在班会上表扬了我两句。
李言溪有一次在走廊上叫住我,问我最近怎么不太跟陆浩一起打球了。我说高三了,要收心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疑惑,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我没有深想。我笑了笑,说了句“先走了”,就转身进了教室。
那一年过得很快。高考前一周,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又焦灼的气氛,每个人都在低头翻资料,走廊上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急促。我最后一次在学校里看见李言溪,是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下午。她和陆浩并肩从考场走出来,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比任何语言都更刺眼。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一瓶冰水,看着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那是高中时代,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听说李言溪考砸了。她的分数离清北的线差了一大截,最后去了中央财经大学。陆浩考得比她好,去了上海一所985。两个人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开始了异地恋。
我去了省城一所二本,读体育教育。这个选择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分数够,而且学费低。我爸在我高二那年查出了肝病,家里的钱基本都花在医药费上了,我能读上书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学四年,我和李言溪的联系断断续续。逢年过节我会发一条祝福短信,她回复“谢谢,你也是”,客套得像两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倒是陆浩偶尔还会在QQ上找我聊天,说他跟李言溪吵架了,说异地恋真他妈累,说他有点撑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我心里有一个阴暗的角落,在听到他们说“吵架”的时候,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翻了个身。但我从来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我只是跟陆浩说:“好好沟通,别冲动。”
大三那年秋天,我和大学里交的女朋友分了手。说是分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太认真。她叫苏晴,学美术的,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吵的架比吃的饭还多。她受不了我的沉默,我受不了她的脾气。最后一次吵架,她把一盒丙烯颜料泼在了床上,我摔门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分手之后我请了几天假,一个人坐火车去了北京。我告诉自己,只是想去看看八达岭,散散心。但火车过了石家庄的时候,我给李言溪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去北京的路上,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好啊,你来我们学校这边吧。”
那是我时隔三年之后第一次见到她。
她站在中央财经大学门口的地铁站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我远远地看见她,心跳加速的程度比当年在操场上跑二十圈还剧烈。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样。
“你瘦了。”她说。
“你更好看了。”我说。
我们去吃了烤鸭。她一边卷饼一边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北京,我说就是想散散心。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我们聊了很多——她准备考香港中文大学的研究生,金融方向;陆浩已经在上海实习了,两个人异地了三年,每次见面都要提前一个月规划时间;她最近又开始写东西了,但不是小说,是论文,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你还写小说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不写了。高中的时候瞎写的那些,后来搬家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我说:“挺可惜的。你写的那个女主角,叫雷璎珞的,我还记得。”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你居然还记得那个。”
“我记得很多事。”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她低下头继续吃东西,我喝了一口茶。窗外的北京正进入秋天最好的时候,天高云淡,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她拿筷子的手上。她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吃完饭她就要回学校,说晚上还有一节选修课。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了,地铁站就在旁边。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走进地铁口的背影,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扑腾了一下就放弃了飞行的鸟。
我转身走向反方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北京站附近找了一家便宜旅馆,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我掏出手机,删掉了苏晴的所有联系方式,包括那些存在相册深处的照片。
分手的时候苏晴冲我喊过一句话:“许安然,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我?”
我当时没有说话。现在我终于可以在心里给她一个答案了,但这个答案让我觉得自己无比可悲。
再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四那年,我听说陆浩和李言溪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我不太清楚,听说是陆浩在上海认识了别人。我没有去求证,也没有给李言溪发消息。我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因为我不可能真心实意地为她难过,相反,在我心底某处卑鄙的角落里,甚至有一丝被刻意压制的、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窃喜。
毕业之后,我考回了宁城一中,当了体育老师。一个二本毕业生能进县一中,说实话是沾了我表舅的光。他在县教育局当了多年局长,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我嘴上不说,心里是记着的。
当老师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更沉闷。每天上课、带操、训练校队,晚上回宿舍打游戏、吃泡面,周末偶尔跟几个老同学喝酒打牌。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杯越冲越淡的茶,喝到最后只剩一股若有若无的涩味。
我期间也相过几次亲,都没成。有一个女孩子是我同事介绍的,长得挺好,也爱说话,我们处了三个多月。但最后她提了分手,说我不够上心,说她感觉不到我在乎她。我没有辩解,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后来我还见过一个护士,一个开服装店的,一个在银行上班的,结果都一样。连我妈都开始催我了。每次回老家,她都要坐在我旁边,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戳到我的语气说:“安然啊,你都快三十了,也该想想成家的事了。”
我说:“知道了,妈。”
然后照旧单身。
有一阵子我被学校派去驻村,在一个叫石板沟的地方待了两年。那里山高路远,信号不好,手机经常一格都收不到。那两年我几乎和外界断了联系,每天的工作就是填表、开会、入户走访,偶尔和几个村干部喝得烂醉。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认识了李野。当时,并不知道他是李言溪的堂哥。
李野是一个很能侃的人,喝了酒以后尤其能说,天南海北地扯,从特朗普聊到村头那条黄狗。我们脾性相投,经常一起喝到半夜。他偶尔会提到李言溪,说她去了上海,在一家金融机构上班,说她爸妈催婚催得紧,说她这几年好像一直单着。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多喝一杯。李野注意到了,有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该不会是对我妹有意思吧?”我仰头喝完杯里的酒,说:“你想多了。”他把烟掐灭,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驻村结束后我回到学校,继续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晚上,李言溪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安然,你还在宁城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大学时候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有某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紧张。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
我说:“在,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要回宁城一趟,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
我问她什么事,她没在电话里说。挂了之后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她也没回。
三天之后,我接到她的消息,说已经到了。那天傍晚下着小雨,我开车去车站接她。她站在出站口的雨棚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西装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的妆容精致但遮不住眼底的憔悴。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拉杆箱,看起来像是只打算待一两天。
我下车帮她拎箱子,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
“你一个人?”我问。
“嗯。”
“孩子呢?”
“放在我妈那里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大,像是要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才能安心。
我带她去了一家做酸汤鱼的馆子。吃饭的时候她的话很少,始终在吃,一口接一口,像是在用咀嚼这个动作来替代说话。我也不催她,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我说:“安然,我嫁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一直在我记忆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水雾,看不清底部。
“徐远洲?”我问。
她微微点头。“相亲认识的。亲戚介绍,一开始是介绍给我姐,嫌我姐年纪偏大,又介绍给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家里人都满意,他性格也好,我想,就这样吧。”
“他对你不好?”
“不,他对我很好。”她说这话的时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好到我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的恨意。”
我愣住了。
“恨意?”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怕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扇被紧紧锁住的门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某种更暗、更沉的东西。
“你不知道,”她轻轻地说,“有些人的‘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说下去。吃完后我送她回酒店,她在车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还记得高中时候我写的那个小说吗?”
“记得。”我说,“雷璎珞。”
“那个故事的结局,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旁白,“雷璎珞最后杀了她最爱的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住。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玻璃上的水珠一遍一遍地推开,又聚拢。我转头看她,她依然望着窗外,侧脸映在湿漉漉的车窗上,像是被雨水洗过的一张旧照片。
“因为只有杀死他,她才能让他永远留在她身边。”她说。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声响终于找到了出口。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开玩笑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个微笑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明亮、温和、滴水不漏。但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雨夜里的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某种隐藏在深处的轮廓。
然后那道闪电消失了,黑暗重新合拢。她把头靠回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她送到酒店门口,她没有让我上去。她说太晚了,明天再联系。我站在酒店大堂外面,看着她拖着箱子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回到车上之后,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条街道都泡在了一层流动的水膜里。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黄。我掏出手机,翻到李言溪的微信头像,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草地上,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两天后,徐远洲死了。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解释你为什么会在案发现场。”老周把第二支烟按进烟灰缸里,身体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许安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十月十七号下午,我收到了言溪的微信。”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她说徐远洲来了宁城,住在锦江酒店1207房间。她说她想让我帮她去拿一样东西——一个U盘,里面有她需要的工作资料。她说她在上海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徐远洲一直拿着不肯还她。”
“她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她说她不想见他。”许安然抬起头,“他们已经分居快半年了。徐远洲不同意离婚,她搬出去自己住了。这次他来宁城,是因为他通过她的手机定位找到了她,说要把她带回上海。她很害怕,所以带着孩子躲到了她姐家。”
老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示意记录的警员停一下。“她说你就信了?”
许安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自说自话:
“她说徐远洲晚上会出去应酬,让我趁那个时间去房间找U盘。她给我发了房间密码,说是酒店管家发给她的,她之前帮他订的房间。我到了之后,在房间里翻了一遍,没找到U盘。正打算走的时候,门开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徐远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是许安然吧?’”
“他认识你?”
“他说言溪跟他提过我的名字。他知道我们是高中同学。”许安然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很客气,还给我倒了一杯水。他说U盘就在他公文包里,他本来也打算寄还给言溪的。他把U盘递给我的时候说:‘请你转告她,如果她真的想离婚,我可以同意,但她得自己来跟我谈。当面谈。’”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走了?”老周眉毛一挑,“监控显示你是九点四十离开的。徐远洲的死亡时间在九点到十点之间。你的意思是,你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然后有人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之内进了房间杀了他?”
“我没说我是唯一去过那个房间的人。”许安然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说,不是我杀的他。”
“那你外套上的污渍怎么解释?”
“鼻血。”许安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有严重的鼻炎,那几天感冒了,一进有空调的房间鼻腔就干得出血。徐远洲递纸巾给我的时候,有几滴滴在了衣服上。”
“你后来的通话记录为什么全删了?”
“因为我慌了。”许安然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色,“我从酒店回到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总觉得徐远洲看我的眼神里有别的意思,他说的那些话也不像是真心的。我跟言溪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赶紧把通话记录删了,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去过那里。’”
“她让你删的?”
“是。”
老周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许安然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老周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徐远洲的手机里恢复了一段微信聊天记录。是他来宁城之前和李言溪的对话。”
许安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言溪在微信上说,她有一个高中同学叫许安然,在宁城一中当老师,人很老实,可以拜托他帮忙拿东西。她还把锦江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发给了徐远洲,建议他住那里。徐远洲问她为什么要住锦江,她说那里离她姐家近,方便见面。”
老周停下来,看着许安然脸上的表情变化。那张一直保持平静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徐远洲是应她的要求来宁城的。他住的酒店是她订的。而你出现在那个房间里,也是她安排的。”
许安然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了。
“你以为你在帮她拿一个U盘。”老周一字一顿地说,“但实际上,她把你们两个人的会面,安排得明明白白。”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苍蝇被困在天花板的缝隙里。许安然盯着面前那张照片,徐远洲的证件照,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微胖,戴眼镜,看起来确实性格温和,笑眯眯的,像是在拍入职照。
良久,他才开口:“她在哪儿?”
“李言溪?”老周冷笑了一声,“我们已经联系了她,她人在上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她丈夫死的那天,她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视频会,会议记录和监控都能证明。”
许安然缓缓抬起头,看着老周。
“她说,她也想跟你谈谈。”老周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也许你们俩的说辞,可以互相印证一下。”
许安然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含义极其模糊的表情,混杂着苦涩、释然、困惑和某种更深更暗的情绪。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声响。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李言溪写的那篇小说。他还记得女主角的名字——雷璎珞——一个听起来像风铃一样好听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李言溪,那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在心里把那篇他没读完的故事,重新开始书写。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知道结局。
那个U盘,依然安静地躺在他的背包夹层里,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它交给任何人。而此刻他终于开始怀疑,它里面储存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工作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