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地砖上,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小摊,正从浴室紧闭的门缝底下缓缓渗出来,在手机电筒的光柱下泛着黑红的光。
塔万·乍仑蓬探长举起左手,握拳。身后楼梯上的脚步声立刻停了。他数了三次呼吸,然后压低声音对无线耳麦说:“确认报警人位置。”
“仍在线上,声音很轻,说凶手可能还在屋里。”颂西·通玛蓬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暴雨砸在老式公寓楼的铁皮屋顶上,像一千面鼓在同时敲。
塔万用鞋尖碰了碰那摊血。还温的。
“几个人?”
“报警人说只看到一个,但不确定。”颂西顿了顿,“探长,这地址……”
塔万知道她想说什么。素坤逸路三十六巷,这栋四层的老公寓楼,三个月里已经出过两起命案。加上今晚,是第三起。同一个楼层,都是三楼的租客,死法都一样——颈椎折断,现场干净得像专业清洁队打理过。
“备份组就位了?”塔万问。
“楼下待命,等您信号。”
“让他们等着。”塔万的手指搭上配枪的保险,金属触感冰凉。他讨厌这个词——“备份组”。警队新成立的部门,专门处理“非常规凶案”,说白了就是那些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案子。上个月富商死在清迈,监控拍到他同时在普吉岛登机。上上周女律师在公寓被勒毙,她的人脸识别记录显示她正在两百公里外的酒店做水疗。
科学解释不了,所以需要“备份组”。塔万觉得这只是上面在逃避问题的说法。
他转动浴室门把手。锁着的。
后退半步,抬脚,踹。木门框发出撕裂声,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有形。
浴室很小。浴缸占了一半空间。男人躺在里面,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一丝不苟。水龙头开着,水漫过浴缸边缘,混着血沿着瓷砖流下来。男人的头歪向右侧,角度不自然,像布娃娃被孩子拧坏了脖子。
塔万没进去。他站在门口,手电光扫过每个角落:马桶、洗手池、淋浴间。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多余脚印,只有水在流。
“死者确认,”他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男性,四十到四十五岁,西装,浴缸内,颈骨折断。通知法医。”
“收到。”颂西说,“备份组问能不能上来了?”
“让他们继续等。”
塔万退出来,手电光转向主卧。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手电光束像刀一样切开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颂西。
一个站在梳妆台左侧,背贴墙壁,配枪在手,枪口对着另一个。另一个站在床尾,同样举着枪,同样穿着警用雨衣,同样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塔万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探长!”左边的颂西尖叫,声音劈了,“她不是我!”
右边的颂西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头看向塔万。手电光扫过她的脸——一模一样的高颧骨,一模一样的单眼皮,左眼下那颗小痣的位置分毫不差。甚至连雨衣上警徽歪斜的角度都一样。
“放下枪。”塔万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是假的!”左边的颂西喊,枪口在抖。
右边的颂西终于开口了,声音和颂西一模一样,连那种说泰语时轻微的呵叻府口音都学到位了。“塔万探长,我在楼下发现尸体。她是从浴室窗户爬进来的。”
塔万的目光在两个颂西之间移动。左边的那个在发抖,呼吸急促。右边的那个呼吸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稳。他注意到细节:右边的颂西左手握着个东西,是个相框,背对着。
“你手里是什么?”塔万问。
右边的颂西低头看了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拿着东西。她把相框翻过来。照片里是死者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两人站在大皇宫前,笑得很开心。但女人的脸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在床头柜上发现的。”右边的颂西说。
“别听她的!”左边的颂西向前挪了半步,“我刚到现场,她就从卧室冲出来——”
“你什么时候到现场的?”塔万打断她。
“十分钟前。我接到调度中心通知,说这里有情况,就立刻赶过来了。”
“谁通知你的?”
“调度中心啊,还能有谁?”
塔万盯着她。颂西的眼神在闪烁,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呼叫支援。”塔万缓缓地说,“我单枪匹马来的,因为报警人说可能只有一个凶手。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你。”
左边的颂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右边的颂西笑了。那笑容塔万见过,是颂西抓到关键证据时那种小得意的笑。“有趣了,是吧?我也接到通知了。说塔万探长在素坤逸路三十六巷需要紧急支援,凶手可能还在现场。”
塔万感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他按了按耳麦:“指挥中心,我是塔万,编号724。确认是否向警探颂西·通玛蓬发出了支援指令。”
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声。
“塔万探长,调度记录显示,二十二点十七分,您用个人警用频道呼叫支援,点名要颂西警探到场。通话时长十一秒。”
“我没打过。”
“我们有录音,要播放吗?”
“播放。”
耳麦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至少听起来像他的声音,但语气更急促些:“这里是塔万,编号724,素坤逸路三十六巷,三楼,需要支援。颂西,立刻过来,凶手可能还在现场。不要带其他人。”
播放结束。
塔万站在原地,雨声从窗户灌进来。那个声音确实像他,但有几个音节不太对,像是录音剪辑过的,或者是……
或者是有人能完美模仿他的声音。
“现在,”右边的颂西轻声说,枪口依然稳定地指着左边的那个,“谁才是真的?”
左边的颂西忽然动了。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窗户。塔万本能地举枪,但右边的颂西比他快——她开枪了,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左边的颂西已经翻出窗外。
塔万冲到窗边。三楼,下面是堆满杂物的巷子,几个垃圾桶倒了,但没有人影。只有暴雨如注,在路灯下形成一道道银色水帘。
“她中枪了。”右边的颂西在他身后说。塔万转身,看见她垂下了枪口,表情平静。“我打中了她的右肩,血溅在窗框上。你看。”
塔万凑近看。窗框边缘有深色液体,在雨水冲刷下正迅速变淡。是血。
“你为什么要开枪?”塔万问。
“她要逃跑。”
“你可以打腿。”
“我打了肩膀,非致命部位。”右边的颂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颂西常做,“探长,你在怀疑我?那个才是假的。她甚至不知道我们上个月在靶场打了多少环。”
塔万盯着她。“多少环?”
“你八十七,我九十二。你输了一顿晚饭,还没请。”
确实。那是上个月十五号的事,只有他们俩在靶场。
“但假的那位,”塔万慢慢说,“如果她真的是假的,为什么会知道来现场?为什么会穿着警服?为什么会有配枪?”
右边的颂西没回答。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上面的一个东西。是张名片,黑色的,在手机手电光下泛着哑光。
塔万走过去。名片上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只有一个标志:两条螺旋线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无限符号。标志下面是行小字,泰文和英文双语:“人生备份有限公司——您永远的第二选择”。
塔万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今早出现在他警服内袋里,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也有。”右边的颂西说,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今早发现的。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塔万没回答。他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被撕掉脸的相框。女人脸的部位被撕得很干净,边缘整齐,像是用工具裁切的。照片背景是大皇宫,游客很多,女人的衣着看起来是三四年前的款式。
“查一下死者身份。”他说。
“已经查了。”右边的颂西说,“颂猜·汶耶,四十一岁,进出口贸易商,独居,无犯罪记录。手机最后信号位置是清莱,距离这里八百公里。而且……”
她顿了顿,从雨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递给塔万。那是一段脸谱动态,发布于三小时前。视频里,颂猜·汶耶坐在酒吧高脚凳上,对镜头举杯,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发布时间戳是今晚九点四十七分,定位是清莱市中心一家知名酒吧。
“还活着。”右边的颂西轻声说,“至少三小时前还活着。但浴缸里的尸体,尸斑已经初步形成了,至少死了四到五个小时。”
塔万感觉房间的温度在下降。他走到浴室门口,重新打量那具尸体。水还在流,尸体浸泡在水中,皮肤已经开始发白肿胀。他蹲下来,仔细看死者的手。左手无名指有道疤,形状像个月牙。他翻出手机里颂猜·汶耶的公开照片——去年参加商会活动的新闻照,特写里,左手无名指上确实有个月牙形疤痕。
同一人。
“法医到了。”耳麦里传来声音。
塔万站起来,看了眼右边的颂西。她正仔细检查梳妆台的抽屉,动作专业,每个抽屉拉开,用手电照,不碰任何东西。标准的现场勘查流程。
“你留在这里。”塔万说,“我去接法医。”
“我一个人?”
“你有枪。”
颂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怕我是假的?”
“如果你是假的,”塔万说,“刚才有的是机会杀我。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她的脚。“你的鞋。”
颂西低头。她穿着警用皮鞋,鞋底干净,只有边缘有点水渍。
“从楼下上来,楼梯上全是泥和水。如果是刚到的,鞋底不会这么干净。”塔万说,“你是和我一起来的,但你在楼下等我,对不对?你说你去检查后门。”
颂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我检查完就上来了,然后听见楼上有声音,就拔枪上来了。然后看见她从主卧出来。”
“她?那个假颂西?”
“对。”
塔万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探长。”颂西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
“如果刚才跳窗的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她才是真的我呢?”
塔万没回答。他走出主卧,顺手带上门。走廊里,他背靠墙壁,深呼吸三次。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色名片,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双螺旋,无限符号。他翻到背面,发现右下角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要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您预约的备份服务已激活。编号:TB-724-0917。请妥善保管本卡,此为您身份验证唯一凭证。”
TB-724-0917。
TB,可能是Thai Backup,泰国备份。724,他的警号。0917,九月十七日,四天后。
楼梯传来脚步声。法医组的人上来了,穿着白大褂,拎着工具箱。塔万迅速把名片塞回口袋。
“人在里面。”他指了指浴室,然后朝楼下走去。
一楼大厅,备份组的三个人正等着,都穿着便衣,但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是警察。带头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表情严肃。
“坤探长。”她点头示意,“我们收到通知,说有‘双重报告’情况。”
“双重报告”是备份组的术语,指同一人在不同地点同时出现的案件。
“上面是第三起了。”塔万说,“浴缸里那个是颂猜·汶耶,进出口商。但三小时前,他在清莱的酒吧发了视频。”
备份组女人面无表情地记录。“现场有发现什么特殊物品吗?”
塔万犹豫了一下。“一张名片。双螺旋标志,叫‘人生备份有限公司’。”
女人写字的手停了。“您能描述一下吗?”
塔万简单描述了。女人和两个同事交换了眼神。
“这已经是第五起了。”女人说,“每起案件现场都发现了同样的名片。但奇怪的是……”
“是什么?”
“我们查了工商注册,没有这家公司。商标局没有记录,税务系统没有,连网站都没有。它好像不存在,但名片到处都是。”
塔万想起口袋里那张卡。“你们认为这是什么?某种邪教?还是……”
“我们不知道。”女人坦白地说,“但四天后,九月十七日,曼谷有个高端科技博览会。参展商名单里有一家公司,展示技术是‘生物信息同步与备份’,公司的标志就是双螺旋。”
“公司名字?”
“新生命科技。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详。”
塔万感觉心脏跳快了一拍。四天后,0917。名片上的数字。
“坤探长。”女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刚才说现场有两位颂西警探?”
“一个跳窗跑了,中了一枪,右肩。另一个在上面。”
女人点点头,对旁边年轻同事说:“通知所有医院和诊所,留意枪伤患者。但……”她看向塔万,“如果她是假的,应该不会去正规医疗机构。”
“如果她是真的呢?”塔万问。
女人没回答。楼上传来脚步声,颂西下来了,脸色苍白。
“法医说要等水排完才能动尸体,至少还要半小时。”她说,然后看见备份组的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瓦莎妮警督,备份组负责人。”塔万介绍。
瓦莎妮伸出手。“刚才跳窗的那位,您看清楚长相了吗?”
“看清楚了。”颂西说,声音有点哑,“她……和我一模一样。”
“完全一样?”
“完全一样。就连我左眼下这颗痣,她也有,在同一个位置。”颂西指了指自己的脸,“但我确定那是假的,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瓦莎妮问。
颂西看了一眼塔万,然后压低声音:“因为她开枪的姿势。我是左撇子,但用右手开枪。她也是左撇子,用右手。但刚才她开枪时,握枪的手势……是左撇子握右手枪的手势,虎口位置不对。我自己练了三年才改掉那个毛病,但肌肉记忆有时候会露出来。她刚才开枪时,露出来了。”
塔万回想刚才的画面。假颂西开枪时,确实是右手握枪,但食指扣扳机的角度有点怪。如果不是特别熟悉颂西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所以,”瓦莎妮缓缓地说,“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知道你的工作习惯,知道你的个人细节,甚至知道你和塔万探长在靶场的成绩。但她不熟悉你的射击姿势细节。”
“或者说,”塔万说,“她知道,但没完全模仿到位。因为肌肉记忆很难伪装。”
一阵沉默。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了连绵的淅沥。
塔万的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第一个问题是:你是谁?第二个问题是:我是谁?第三个问题是:我们谁是真的?答案在镜子里,但小心,镜子会撒谎。——TB-724-0917”
发送时间:三十秒前。
塔万抬头,看见颂西正在看自己的手机,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你也收到了?”他问。
颂西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同样的短信,同样的发信人,但编号不同:TB-4876-0917。
4876是颂西的警号。
“备份组有收到吗?”塔万问瓦莎妮。
瓦莎妮摇头,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在隐瞒什么。
“警督,”塔万向前一步,“如果你们知道些什么,现在最好说出来。今晚已经有人死了,而且……”
他的话被楼上的尖叫声打断。
是法医的声音。
塔万第一个冲上楼。浴室里,年轻法医靠在墙上,指着浴缸,手指在抖。
浴缸里,水已经排了一半。尸体还在,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塔万走近看。颂猜·汶耶的左手原本是平放在身侧的,现在却抬了起来,手指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而那只手的食指,在满是水汽的瓷砖上,划出了一个符号。
两条螺旋线,缠绕成一个无限符号。
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备份开始。”
字迹很新,血还没完全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