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霜寒，草原的冬季最是难熬。
大可汗染了风寒，高热反复，身体近况不太好。大可敦日夜守在金帐之中为他祈福，连往日里例行的阏氏问安，也一并免了。
柳棣因大可汗那句“晦气”，被禁入金帐，只得在这茫茫大雪天里整日缩在自己帐中。大可敦如今没空再来刁难她，却也等于间接断了她最要紧的一条情报来路。
菱枫身为大可汗最宠爱的女儿，这些天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在侧，整个人恹恹提不起劲，眼窝深陷，看着憔悴不少。
此刻外头枯草连天，风雪呼啸。
菱枫裹着厚实的毡皮裘快步钻进柳棣的毡帐，高挺的鼻子冻得通红，一进门便脱力般瘫坐在铺毡上。
柳棣抬眸看向她，将手中随意抄录《诗经》的毛笔搁在砚台，站起身问：“大可汗现下情形如何了？”
帐内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菱枫脱下皮裘，摘下毡帽，轻轻地摇摇头，声音略有些沙哑：“时好时坏的……”
柳棣凝视着她，沉默几息，才斟酌着轻声开口：“是肺热之症，还是……肺痨？”
菱枫神情怔忪，呆呆地盯着烧得通红的炭盆：“应是肺热症。族里的萨满说，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全看父汗自己的造化。”
柳棣没有接话。她走到菱枫面前，半蹲下身，伸出双手，将对方冰凉僵硬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一点点捂热。
“菱枫。”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可以开始考虑以后的事了……”
菱枫闻言愣了愣，接着浑身剧震，像被烫到般猛地全力甩开柳棣的手。
她倏地站起身，剑眉倒竖，原本黯淡的蓝眸瞬间擒满了惊痛的泪水。
她勃然大怒地跺脚，像一头已被逼至绝境、歇斯底里的困兽，疯了似的摇头，朝着柳棣，哑声吼道：
“不会的！不会的！父汗绝不会有事！！！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如你这般冷酷无情、绝情寡义？！”
面对她的失态，柳棣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静的眼眸看着她，不避不闪，深不见底。
她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捧住她的脸庞，强硬地将她低垂的头颅扶正，逼着那双蓄满泪水的蓝眼睛直视自己。
“无论你父汗渡不渡得过此劫，你自己都必须早作打算。”柳棣继续规劝，语气带着没有半分退让的冷硬。
眼泪顺着菱枫的脸颊夺眶而出，砸在柳棣的指尖。她全身颤动，哽咽着说：“汉女！你根本不懂……不懂父汗对我意味着什么！！！”
“菱枫，我懂的。”
柳棣柳眉微蹙，神情怜悯，指尖轻柔地拂去对方脸颊上滚烫的泪水，柔声道：“我亲眼看着我的父皇驾崩……”
她看着菱枫，仿佛在看昨日的自己，轻声喃喃道：“他人一不在，我便来了这广袤的草原……你明白吗？我不希望你日后与我一样，重蹈覆辙。”
听到这话，顷刻间，菱枫紧绷的脊背彻底垮了下来。
她往前一倾，重重地扑进柳棣怀里，卸下所有骄傲与坚强，整个人伏在她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文祯三年四月十二。
大可汗病情稍缓，执意要举行先祖祭奠大典，甚至拖着病体亲自主持祭祀，大可敦在旁悉心辅佐，为他祈福。
祭祖之后是惯例宴饮，因大可汗身体抱恙，席间贵族们的兴致不如以往高。
菱枫这会儿早候着侍奉父汗去了，只留柳棣一人百无聊赖地独自用膳。
忽地，她似有所感，抬眼望去。
一道泛着幽绿冷光的锐利视线穿过人群，直直向她投来。策悠身姿挺拔地立在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地与她隔空对望数息，而后率先转身，向人烟罕至的西南方向走去。
柳棣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羊肉，等了一刻钟，才状若随意地踱步走向他刚才离开的方位。
一棵粗壮高大古榆的阴影里，策悠斜倚在树干上，碧色的眸子微眯，望着她缓缓走来。
“策悠王子，你找本宫何事？”柳棣在他面前站定，问道，“本宫不是早已让朵娅转告你，大可敦近日免去了阏氏们的例行问安吗？”
策悠微扬着脑袋，侧目看她，碧色眸子在树影下阴晴不定：“柳阏氏，你不会真以为，拿着母可敦帐内那点零碎消息，就够格与本特勤共谋整个草原吧？”
他猛地往前跨一步，眼神倨傲，眼中泛起危险的碧光，周身悄然聚起草原男儿独有的侵略气息：“汉女，你要是只有这点本事，本特勤保证，那些木炭在明天天亮前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而你，会被丢进帐外雪堆里活活冻死。”
柳棣一脸淡然，完全没有被他威胁到。
“本宫还在想，策悠王子何时再来找本宫。你若迟迟不来，反倒让人看轻了。”
策悠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本特勤不是已给你传信了？”
柳棣反唇相讥道：“古往今来，策悠王子可曾见过，重要盟约仅凭一纸传信便能定下的？”
策悠深碧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仿佛是在打量一头猎物。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大成的宸昭公主，你倒是个舌灿莲花的。上回虚张声势，藏得有够深的。你父皇驾崩，而你母族在中原朝堂的势力，随着你舅舅的辞官隐退，早已被新帝清洗殆尽。你们的新皇以和亲的名义，将你孤身一人放逐到这群狼环伺的塞北汗庭，你又有什么资格，与本特勤谈条件？”
“既如此，策悠王子又何必多此一举，往本宫这儿又是雪中送炭，又是塞人的？”柳棣一眼便看穿他的意图，一双眸子镇定地与之回视，不躲不闪，冷静回击道，“你我皆知，本宫来突厥和亲，身后站着的是中原大成。本宫生来便是中原的公主，正如策悠王子你——生来便是可夺汗位的阿史那。”
策悠闻言，喉头滚动，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碧光，又转瞬强压下去。
“宸昭公主，你这张嘴，惯会蛊惑人心。”
柳棣直直迎上他那双凌厉骇人的碧眸，面无惧色，轻笑一声：“策悠王子，你笑本宫是中原新帝的弃子，可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若非整个汗庭上下，只视你为铁勒降部的王子，始终不肯承认你舍利部的贵族血脉，你又何必来拉拢一个‘中原弃子’？”
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对视片刻，策悠神色中多了几分戒备，冷冷开口：“说吧，你还有什么条件。”
柳棣侧过身，目光如炬。
“第一，事成之后，你须信守承诺，遣使上书大成，向新皇请旨让本宫归国。
第二，眼下本宫可以不计较你的越轨之举，毕竟本宫也不愿事无巨细的向你禀报。但事成之后，你安插的小侍女，必须撤走。
策悠王子你尽可放心，本宫无意草原汗庭的一切。”
策悠浓眉一挑，答得干脆利落：“大成宸昭公主，本特勤应你。”
柳棣微微颔首，将下一步计划和盘托出：“策悠王子，你父汗近来身体抱恙，你也该加紧筹谋起来。去年先祖祭宴，本宫恰好与阿史德部、执失部的嫡女在宴席间分别有过接触。上回大可敦帐内对本宫的那番质问，想必你亦有所耳闻。
整个突厥汗庭对血脉尊卑根深蒂固，王子可曾听过中原田忌赛马的典故？
本宫不建议你求娶阿史德氏·古丽，古丽姑娘性格极其傲慢，目下无尘，尊蓝突厥血脉为草原之最，鄙夷草原其他部落，恐难为佳偶。王子你不若转而求娶执失部的嫡女艾菲莎。
执失部虽执掌汗庭东部军权，勇武绝伦，却常年因汗庭旧例，血统位次被阿史德部压在下风。艾菲莎倘若嫁给你那些阿兄，有阿史德部正妻在前，执失氏之女，永远登不上大可敦之位。
可将来若嫁予你做正妻……这是执失部打破陈腐尊卑、问鼎后位的唯一机会，亦是你凭实力夺取汗位的唯一机会。”
策悠听完，脸上神情莫测，碧眸深处浮起几不可见的隐秘渴望，随后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柳棣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循序渐进地劝说道：“比起古丽姑娘，艾菲莎姑娘的态度则相当暧昧。若王子你诚心向执失部的大将军求娶他女儿为正妻，未必不可成。”
“本宫自然知晓，汗庭自古以来同样看重母族。”柳棣说到此处，神色从容，轻轻一笑，“策悠王子，本宫再送你一份大礼——本宫会亲自游说舍利部，助你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做真正的草原狼王。这份盟约，现今可够分量了？”
策悠听完，反轻蔑地勾起唇角，碧眸刹那转冷，出声讥诮：“认祖归宗？柳阏氏未免想得太过轻巧。此事若有半分转圜余地，何须等到今日？岂会轮到你一介汉女来置喙？”
柳棣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目光平静如深潭：“策悠王子，你们草原诸部，向来以血统定尊卑，视狼神血脉为天授。可本宫却不这么想，盖因本宫生于‘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的中原。”
她抬眸直视身前的碧眼男子，对他莞尔一笑：“你我所处境遇不一，所见所思自是迥异。突厥汗庭被“血脉”二字束缚已久，你身陷局中，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寻不到破局门径，不见得本宫亦束手无策。”
积雪覆枝的榆树下，策悠碧色目光泛着噬人的血色，像极了一头随时择人扑杀的苍狼：
“你们汉人，果然狡诈成性。中原的公主，本王子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