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记不清翻过了几座山,趟过了几条河,穿过了几片密林。
只记得身上的伤越来越重,众人的体力越来越差。
以及……孙有为独自挡在路口的那一幕。
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秦垣数次昏迷,又数次惊醒。
因为那些追兵像蝗虫一样,无处不在。让秦垣等人没有片刻安宁。
第一天,他们遇到了一队鲁班法脉的人。
还好谷阳警觉,提前发现了踪迹。于是带着众人绕进一条废弃的古道,蜷缩在荆棘丛中,大气都不敢出。
鲁班法脉弟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苏子吓得浑身发抖,任羽幽紧紧捂住她的嘴,自己的指甲却嵌入了掌心。
第二天,他们被几个接了诛魔令的散修追上了。
那些人骑着快马,在山道上横冲直撞。冯剑背着秦垣,跑进一片密林,谷阳和任羽幽在后面断后。
交手不过片刻,谷阳就其尽数斩杀,但自己也受了轻伤。
第三天,他们继续走小路,并且专挑悬崖峭壁间的野径。
谷阳用绳子将众人串在一起,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地挪。
苏子往下看了一眼,腿都软了,是任羽幽半拖半架着她走过去的。
秦垣伏在冯剑背上,昏昏沉沉,能感觉到冯剑的喘息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
第四天……
第五天……
终于,看到了神霄峰的山影。
云雾缭绕,雷光隐现,那座千年道派就矗立在群山之巅。
众人几乎要欢呼出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回头一看,黑压压的人群从山道下涌上来——闾山法脉、茅山法脉、民间散修,甚至还有元真道派的正规弟子,足足有三十多人。
“他们追来了!”冯剑脸色惨白,“这么多人,我们怎么打?”
谷阳握紧了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们带秦垣上山,我挡住他们。”
任羽幽拉住他:“你一个人挡不住这么多人。”
“挡不住也要挡。”谷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要秦垣进了神霄道派,他们就安全了。”
秦垣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追兵,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五日的奔波,他的伤更重了,道炁被封,连站都站不稳。
他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成了所有人的累赘。
如果不是为了他,冯剑、任羽幽、苏子、谷阳,他们根本不用受这份苦。
孙有为也不至于到现在也生死不明。
“放我下来。”秦垣的声音沙哑,“你们走吧。他们要的是我。”
冯剑没理他,将他又往上托了托,咬着牙道:“闭嘴,老秦。我背你背了五天了,不差这几步。”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追兵中冲出,速度快得惊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劲装,手中一柄钢鞭直奔秦垣而来。
谷阳挥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那人的力量极大,谷阳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发麻。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影从不同方向扑来。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秦垣。
冯剑背着秦垣左躲右闪,但背着一个人,他哪里躲得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冲过来,一掌拍在冯剑肩上,冯剑整个人向旁边倒去,秦垣从他背上滚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秦兄!”冯剑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一脚踢翻。
任羽幽催动掌八卦,一只火鸦扑向抢到秦垣身边的黑衣人。
黑衣人侧身闪避,同时一掌拍在火鸦上,将火鸦震散。
任羽幽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这些人的势力太强了。
苏子扑到秦垣身边,张开双臂护住他。
一个黑衣人伸手抓住苏子的衣领,将她拎起来扔到一边。苏子撞在石头上,额头磕破,鲜血直流。
谷阳被几个人缠住,脱不开身。他拼尽全力斩杀了一人,却被另一个人在背后砍了一刀,鲜血浸透了道袍。
他的剑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虚浮。
冯剑被两个黑衣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嘶声吼着,眼眶几乎要裂开。
秦垣倒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他想站起来,想拿起剑,想保护他们。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衣人向他走来,看着他们的手伸向他的衣领。
“住手!”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山道上炸开。
三道剑光从天而降,呈品字形落在秦垣周围。剑气激荡,将围过来的黑衣人逼退数步。三个中年人从山道上走来,步伐从容,面色平静,周身雷光隐隐。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方脸阔口,浓眉如剑,穿着一身深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
身后两人一高一矮,同样气度不凡。三人的修为皆不弱。
四溢的道炁虽然不如那些长老,但在已是顶尖。
“谷阳的师兄?”冯剑认出了他们。
冯剑和谷阳卫倩关系莫逆,与神霄道派略有交情,自然认得眼前这几个人。
这是谷阳的三位师兄,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常年镇守山门,修为仅次于长老。
“大师兄!”谷阳喊道,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
为首的中年人——神霄道派大弟子周玄度,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谷阳,眉头微微皱起:“师弟,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谷阳挣扎着站起来,“大师兄,秦垣是师父请来的贵客,这些人……”
“我都知道了。”周玄度打断他,目光转向那些追兵,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诸位,这里是神霄道派的地界。你们在此喧哗斗殴,未免太不把我派放在眼里了。”
元真道派的带头弟子站出来,一脸倨傲,拱手道:“周师兄,我等奉诛魔令缉拿凶手秦垣,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周师兄行个方便,将秦垣交给我们。”
周玄度看着那个弟子,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这里没有什么凶手,只有神霄道派的贵客。”
“你……”那弟子脸色一变,“神霄道派要包庇杀人犯?”
周玄度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秦垣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对两个师弟道:“把人抬上山。”
“是。”高个子和矮个子上前,将秦垣小心翼翼地抬起。
元真道派的弟子急了,厉声道:“周玄度!你们神霄道派若执意包庇凶手,就是与天下正道为敌!我现在就通知长老,看你们如何交代!”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那玉符通体赤红,隐隐有火光流转。
这是元真道派的“传讯灵符”,一旦捏碎,方圆百里内的元真道派弟子都会收到信号,片刻之间就会有长老赶到。
那弟子举起灵符,正要捏碎——
周玄度的眼神一冷。
他身边的两个师弟同时动了。
高个子一步跨出,剑芒破空,斩向那弟子的手臂。矮个子则从另一侧绕过去,一剑刺穿了他身后另一个元真弟子持符的手。
“啊——!”惨叫声响起,灵符从手中掉落。高个子一脚踩碎灵符,同时剑锋一转,划过了那弟子的喉咙。
鲜血喷涌,那弟子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矮个子也没闲着,长剑如电,眨眼间又刺穿了三个元真弟子的心口。
其余追兵大骇,转身想跑。但周玄度已经拔剑了。他的剑法不像谷阳那样凌厉刁钻,而是一种大开大合的、堂皇正大的剑法。每一剑都带着风雷之声,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不过盏茶工夫,这些追兵,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山道上,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初夏草木的清香,说不出的诡异。
周玄度收剑入鞘,“良言难劝,凭白污了圣地。”
谷阳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师兄,这些人……会不会给师门惹麻烦?”
周玄度摇了摇头:“他们踏入神霄道派的地界,追杀我派的贵客,死有余辜。况且,这里没有活口,元真道派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
谷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周玄度走到秦垣身边,看着这个面色苍白、浑身是伤的年轻人,轻声道:“你就是秦垣?”
秦垣艰难地点头:“多谢……师兄救命之恩。”
周玄度摆了摆手:“不必谢我。师父闭关前特意交代,要保你周全。你伤得很重,先上山,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一挥手,高个子和矮个子抬起秦垣,沿着石阶向山门走去。冯剑扶着苏子,任羽幽搀着谷阳,一行人跟在后面。
身后,夕阳如血,将山道上的残尸映得格外刺目。几只乌鸦被血腥气吸引,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秦垣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是来杀他的。他们死了,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杀他,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保护他而死。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山门在望,暮色渐浓。神霄道派的匾额在夕阳中泛着金红色的光,那三个大字“神霄派”,像是用鲜血写成的。
秦垣闭上眼睛,任由那两个中年人抬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云雾缭绕的山门。
身后,山风呼啸,吹散了血腥气。而那些尸体,很快就会被人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