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一行人离开柳树沟,沿着山路向南疾行。
秦垣伏在冯剑背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他的身体在随着冯剑的步伐微微颠簸,却一言不发。
火烧陈家的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老瞎子、老妇人、还有那个被贪欲吞噬的陈知恩,三具焦黑的遗体,在晨风中化为灰烬。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秦兄,别想太多。”冯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沉默,低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秦垣没有回答。他知道冯剑在安慰他,但有些事,不是一句“不是你的错”就能抹去的。
谷阳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目光警惕。
他将腰间那柄长剑拔出了半寸,又推回去,反反复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陈瞎子临死前那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只有死了,他才不能出卖你们。”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为了兑现一句二十多年前的恩情,搭上了全家三条命。这份沉甸甸的义气,让他这个自认冷血的人,也不禁动容。
“谷兄,”任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多远?”
谷阳回过神,眺望远处的山势,沉声道:“最多再有五日路程,就是神霄道派的地界了。元真道派的人不敢大举进入,但诛魔令让民间法脉的也出面了。他们不受道门规矩约束,只要有悬赏,哪里都敢去。”
孙有为走在最后面,手中的旱烟杆已经重新点燃,青烟袅袅。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但面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陈瞎子的事,他记在心里,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们必须尽快赶到神霄峰,否则,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他们死去。
“谷阳说的有理。”孙有为吐出一口烟,沉声道,“民间法脉的人,比道门弟子更难缠。他们各有所长,手段诡异,而且对诛魔令的悬赏垂涎欲滴。我们得想办法混过去,不能硬碰硬。”
冯剑皱眉:“怎么混?秦兄现在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了,怎么装?”
孙有为沉思了片刻,道:“前面有个集镇,叫青石镇。咱们先在那里弄几身衣裳,乔装打扮一番。老头子我装成走方的郎中,任丫头和苏子扮成我的女儿,冯剑你扮成伙计,谷阳……谷阳你面生,装成雇来赶脚的。至于老秦……”
他看了看秦垣苍白的脸,“老秦就扮成病人,用被子裹着,雇一辆骡车拉着。只要不仔细盘查,应该能混过去。”
众人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依计而行。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店铺零零散散地开着。
孙有为用些许货币从一家农户手里买了一辆破旧的骡车,又从一个走方的郎中那里买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副药幌子。
众人换了装束,秦垣被裹在一床破被子里,躺在骡车上,面色苍白,倒真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苏子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药箱,眼眶红红的,时不时低头查看秦垣的情况。
任羽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了一块蓝布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杂粮馒头和几块咸菜,活脱脱一个乡下媳妇的模样。
冯剑换了一身短褐,腰里别着一根扁担,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看起来又黑又脏。
谷阳换了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牵着一根缰绳,赶着骡车。
孙有为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药幌子,腰里别着旱烟杆,倒真有几分走方郎中的派头。
一行人离开青石镇,继续向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路口忽然出现了一群人。
粗略一数,有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手里拿着桃木剑,有的腰里别着铃铛,有的背着黄布包袱,有的端着罗盘。他们散在路口两侧,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这个服饰,是闾山法脉。”谷阳低声说道,面色微变,“闾山在民间法脉中势力极大,擅长符咒、水法、雷法,手段诡异。他们怎么跑到江右来了?”
孙有为皱起眉头。
闾山法脉,他当然知道。
那是闽地最大的民间法脉,历史悠久,传承完整,在民间威望极高。
看来也是因为诛魔令以及元真道派的悬赏,来此缉拿秦垣。
“别慌。”孙有为压低声音,“咱们现在是寻常百姓,他们不会注意到我们。”
骡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走,距离路口越来越近。
那些闾山法脉的人正在盘查几个赶集的农民,问得很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什么,都要问得一清二楚。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站在路口中央,手里端着一只罗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
那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孙有为的心一沉。
那罗盘,看来是专门用来探测道炁波动的法器。
秦垣虽然被封印了道炁,但体内的封禁本身就有灵气残留,如果罗盘足够灵敏,很有可能会被发现。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挡在骡车前,用自已的身体遮住那股微弱的气息。
“站住。”那个中年男子一抬手,拦住了骡车。
孙有为赔着笑脸,拱手道:“这位道长,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中年人没有回话,只是上下打量孙有为等人。
孙有为继续赔笑:“道长,老汉是走方的郎中,带闺女、孙女去前面镇上给人看病。车上是老汉的女婿,得了重病,急着找大夫。您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
中年男子没有理他,端着罗盘走到骡车旁,绕着车转了一圈。
罗盘的指针跳了几下,指向车上的秦垣。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床破被子,声音低沉:“里面什么人?”
“老汉的女婿,病了,起不来身。”孙有为连忙掀开被子一角,露出秦垣苍白的面孔和紧闭的双眼。
他的气色本就差,看起来确实像重病之人。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秦垣的额头。滚烫。
他又看了看秦垣脸。
谷阳略懂易容之术,方才在镇里曾为秦垣简单处理了一下。
可就这易容,反而让中年人心生警觉。
果然,中年人细看之下发现,秦垣的脸上,鬓角处有为不可差的易容痕迹。
“易容?拿下!”中年男子一声厉喝,周围闾山法脉的弟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中的法器纷纷亮出,桃木剑、铜钱剑、法铃、令牌,齐刷刷对准了骡车。
孙有为心知暴露了,不再伪装。他从骡车里抽出破狱剑,扫向两个扑上来的弟子,厉声道:“走!快走!”
谷阳一剑斩断缰绳,骡车猛地向前冲去。
冯剑护在车旁,鸦九剑出鞘,剑光如虹,将几个冲上来的弟子逼退。
任羽幽催动掌八卦,数只火鸦从掌心飞出,扑向追兵的面门,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追!别让他们跑了!”中年男子大喝一声,手中令牌一挥,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劈向骡车!
谷阳反手一剑,剑光与霹雳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发麻,但那一剑确实挡住了。
闾山法脉的雷法果然霸道,连谷阳都有些吃瘪。
“你们先走!”孙有为挡在路口,破狱剑横扫,雷光如龙蛇般游走,将追兵的脚步暂时阻住。
“老孙!”冯剑急道。
“你们先走!”孙有为头也不回,烟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是几道雷光劈出,“到了地方,我自会去找你们!”
谷阳咬了咬牙,拉起冯剑:“走!”
冯剑红着眼眶,转身护着骡车朝北狂奔。
身后,孙有为独自一人挡在路口,面对数十名闾山法脉的弟子。
破狱剑上的雷光越来越暗,他的面色越来越白,但腰杆依旧挺直。
“来啊!”孙有为沙哑着嗓子喊道。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一挥手,十几个弟子一拥而上。桃木剑、铜钱剑、法铃、令牌,各种法器齐出,铺天盖地地砸向孙有为。
孙有为将旱烟杆横在胸前,念动咒语,周身雷光大盛。他不求伤敌,只求拖延时间。每挡下一击,他体内的道炁就消耗一分;每击退一人,他身上的伤就多一道。但他没有后退,因为身后,是秦垣,是那些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走啊!”他的声音在山道上回荡,沙哑而决绝。
骡车在山道上狂奔,冯剑和谷阳一左一右护着,任羽幽和苏子时不时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担忧。
秦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孙有为的喊声,听到了身后的追杀声,听到了法器碰撞的轰鸣。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无力。
“老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会有事的。”冯剑咬着牙,脚下的速度却更快了,“他答应了要来神霄峰找我们,就一定会来。”
骡车转过一道山弯,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没有人敢回头,因为他们怕一回头,就看到最不愿看到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