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三天,林薇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外公笔记里的一部分内容——不涉及核心数据,只是那些已经公开过的、或者早已被周启文申请了专利的部分——整理成一份文档,匿名发布到网上。不是全部公开,是钓鱼。她要把那些还在暗处盯着她的人引出来,引到明处,引到她能看到他们的地方。
陈岚不同意。“太危险了。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林薇看着她,“但火不点起来,他们就一直躲在暗处。我等不了了。”
陈岚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来安排。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一个人。任何时候,身边都要有人。”
林薇答应了。文档是在小楼的书房里整理的,用了整整两天。她把外公笔记里那些已经失去时效性的实验数据、那些被周启文申请了专利的分子式、那些公开发表过的论文摘要,摘出来,重新排版,加上注释,注明来源。最后,她在文档末尾加了一段话:“这些资料只是苏明远研究的一小部分。完整的笔记,还在我手里。如果有人想要,可以来找我。”
陈岚把这份文档发到了几个专业的学术论坛和社交媒体上。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加密的邮箱地址。发出去的第一天,没有任何反应。第二天,邮箱里开始陆续收到邮件——有的好奇,有的质疑,有的索要更多资料,有的自称是苏明远的学生或朋友,言辞恳切,但林薇一条也没回。她在等一个人。等那个真正想要笔记的人。
第三天,邮件来了。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你想怎样?”
林薇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她给陈岚打了个电话。“鱼咬钩了。”
陈岚的声音很沉。“回了吗?”
“还没有。我在想要怎么回。”
“别急。让我查一下这个邮箱。”
半小时后,陈岚回电话。“邮箱是临时注册的,用了代理。查不到IP,但注册时间是在你的文档发布后两小时。说明对方一直在盯着你。”
林薇握紧手机。“那他一定也看到了那段话。”
“对。所以他在问你条件。”
林薇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她回复了那封邮件:“我要我父亲。活的。”
回复来得很快:“你父亲很好。但你手里的东西,不够换他。”
林薇看着那行字,手指发抖。“他还想要什么?”
“你。”
林薇愣在那里。她想起苏清婉说的话——“那些人最想要的,不是笔记,是你。”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怎么换?”
“等通知。”
又是这三个字。林薇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知道对方在吊她,在试探她的底线,在看她愿意为父亲付出多少。她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但她可以等。等对方先亮出底牌。
那晚,林薇没有回公寓,住在小楼。苏清婉睡下后,她和周慕白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他们想要你。”周慕白的声音很低,“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换?”
林薇想了想。“也许让我带着笔记去某个地方,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你不能去。”
“我知道。但我不去,他们就一直扣着我父亲。”
周慕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灭了,应该是到了定时关闭的时间。客厅里彻底暗下来,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
“我去。”他说。
林薇转过头,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你去没用。他们要的是我。”
“我去谈判。先把人换出来,再想办法。”
“他们不会同意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薇没有说话。她知道周慕白是认真的,也知道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冒这个险。但她不能让他去。因为那些人手里不仅有她父亲,还有她。如果周慕白去了,他们就会多一个筹码。
第二天清晨,林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苏雨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宋明死了。今天凌晨。”
林薇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窗外天还没有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苏雨苍白的脸。
“宋棠说,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你去一趟,有东西给你。”
林薇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盹,偶尔有家属从病房里出来,去开水房打水。宋棠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肿,但没有哭。看到林薇,她侧身让了让。
病房里已经收拾过了,床单换成了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宋棠走过去,拿起信封,递给林薇。“这是他昨天下午写的。写完之后就一直攥着,不让任何人看。凌晨走的时候,手松了,掉在地上。”
林薇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颤抖,几乎难以辨认:“郑维国在缅甸。密支那。”
林薇看着那行字,手指收紧。宋明在最后时刻,终于把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说了出来。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自己走得安心。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那里踱步,咕咕地叫着。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她拿出手机,拍了那张纸条,发给陈岚。然后转身,看着宋棠。“谢谢你。”
宋棠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这是他欠你家的。”
林薇走出病房,走廊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数字慢慢往下跳,4,3,2,1。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高个子,深色夹克,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和上次在医院电梯里遇到的是同一个人。
林薇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动。他们隔着电梯的门,对视了几秒。
“林小姐。”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郑总让我转告你,你父亲在密支那。想见他,就带着笔记来。一个人来。”
林薇看着他。“如果我带别人呢?”
“那你就见不到他了。”
那个人转身,走进楼梯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薇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很快,但很稳。
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他在哪了。密支那。”
回复来得很快:“我陪你去。”
“不。我一个人。”
“林薇——”
“我一个人。”她打字的手指没有犹豫,“这是换回我父亲的唯一条件。你去了,他就没了。”
周慕白没有再回复。林薇知道他在生气,也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跟着。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收起手机,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楼梯间的窗户探出头,看着她的背影,帽檐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同意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挂断,消失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