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学院主道往外走,谁也没回头再看一眼。
就在此时
离月鸣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搓了一把脸。
“走,喝酒去。”
娜月愣了一下。
“喝酒?我们才七岁还到八岁成年。”
“七岁怎么了?七岁不能喝酒?”
“好像确实没人拦得住咱们。”
这话倒是实在。千军境的七岁小孩,放在离月城里就是横着走的存在。
何况一个姓离,一个是离家的儿媳妇,城里那些酒楼饭馆的老板见了他们,笑脸都来不及堆,谁还敢查年龄?
学院门口往东走两百来步有条街,街上铺面不多,但有两家酒馆。离月鸣挑了家看着顺眼的,推门进去。
掌柜的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擦了把口水。
“来了来了,客官几——”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盯着门口两个人看了三秒。
一个一米六,一个一米四。
而且衣服这么好估计四大家族的
“呃,两位,想喝什么酒啊。”
离月鸣走到柜台前面,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往台面上一拍。
“有什么好酒?”
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离月鸣的脸。
“这位公子,你家大人呢?”
娜月跟在后面进来了,随手把门带上。掌柜的视线挪过去,上下一扫。
“两个小娃娃跑出来喝酒?不行不行,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回头你家长找上门来——”
“离家。”离月鸣就说了两个字。
掌柜的嘴合上了。
他重新看了一眼离月鸣,仔仔细细地看了三秒。离家小少爷?长得确实跟城主大人有几分相似。
但他还是不太确定,正犹豫呢,娜月在旁边帮忙补了一句。
“他是离月鸣,离家少爷。今天心情不好,想喝两杯。”
掌柜的腿软了一下。
离月鸣的名号在离月城虽然不算人尽皆知,但离家的人谁敢得罪?更别提这位小少爷据说七岁就到了千军境,比城里大部分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成年人都强。
“好好好,有有有!小的这就去拿!”
掌柜滑都不带停地溜进后厨,三分钟不到端出来一坛子酒、四碟下酒菜。
“这是我这儿最好的青梅酿,入口柔,不上头”
“有烈的没有?”
“……有。”
掌柜又溜回去,换了一坛出来。
“烧刀子,五十度往上走,劲儿大。”
离月鸣拍开泥封,一股辛辣的酒气窜上来,呛得娜月往后仰了一下。
“就这个。”
掌柜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一句“小公子您真的只有七岁吗”,但看离月鸣的态度完全不像在闹着玩,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识趣地退到了柜台后面。
离月鸣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娜月倒了一碗。
娜月端起来闻了闻,皱了下鼻子。
“好冲。”
“别管冲不冲,干了。”
离月鸣仰头,一整碗灌下去。
烈酒淌过嗓子的时候,整条食道都像被火烧了一遍。他猛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
“呼——”
辣。
真辣。
上辈子他好歹也是喝过酒的成年人,但这具身体才七岁。七岁的身体喝五十度的烈酒,跟往胃里灌岩浆差不多。
但是辣归辣,酒劲一上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就糊了一层。
搅碎的人体、血红色的竹子、半透明的灵体、枯死的花、陈道君塌着的肩膀——统统被酒精往下压了压。
没完全消失,但至少不那么清晰了。
娜月看他喝了,自己也端起碗来。
犹豫了一秒,一口闷。
然后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小脸涨得通红,连拍了好几下桌面。
“辣……辣死了!”
“没事,习惯就好。”
“习惯个鬼啊!这不是酒这是毒药!”
嘴上骂着,但她缓了口气之后,又把碗推过来。
“再倒。”
离月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给她满上了。
两个七岁的小孩(虽然这七岁看起来不像是七岁就是了)坐在酒馆角落里对着喝烧刀子的画面,让掌柜在柜台后面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做了十几年酒馆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就没见过这种的。
但人家是离家的人,他管不着,也不敢管。
一坛烧刀子见了底。
离月鸣觉得脑袋有点沉了,手抬起来倒第二轮的时候,坛子差点没拿稳。
“再来一坛。”
掌柜又端来一坛。这回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敬佩。
七岁。千军境。一坛烧刀子下肚面不改色——好吧,脸已经红了,但还没倒,这就很离谱。
第二坛开了之后,两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月鸣哥。”
娜月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嗯?”
“多托雷那个王八蛋……到底祸害了多少人啊。”
“不知道。”离月鸣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了两下,“但肯定不止苏清鸢和清璃。”
“我想杀他。”
“打不过。”
“知道打不过,就是想杀。”
离月鸣也趴在了桌上,跟娜月面对面。
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酒气喷在彼此脸上,热乎乎的。
“其实我也想杀。”离月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一起。”
“嗯,一起。”
娜月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脸颊红扑扑的。
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坛酒又见了底。
掌柜犹犹豫豫地走过来,搓着手问了一句。
“小公子,还要不要再——”
“不用了。”离月鸣摆了摆手,摆了个寂寞,手都摆歪了,“你这儿有没有空房间?”
“有有有。”
“开一间。不,开两间。”
“呃……只剩一间了,今天隔壁有个商队过来,把其他几间都包了。”
离月鸣脑子已经转不太动了。
“一间就一间吧。”
掌柜把两人领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干净倒是挺干净。
离月鸣往床上一倒,仰面朝天,两只胳膊摊开。
天花板在转。
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时不时还上下颠一下。
娜月扶着门框进来,脚下深一步浅一步。
“床……只有一张。”
“你睡床,我睡地上。”
离月鸣说着就要往下滚。
娜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别。地上凉。”
“那你睡地上?”
“我也不睡地上。”
娜月直接爬上了床,在离月鸣旁边躺下来,背对着他,缩成一小团。
“反正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她嘟嘟囔囔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已经含糊得快听不清了。
离月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却完全不听使唤。酒精把所有思维能力全部泡烂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困。
他往旁边挪了挪,背靠着墙,闭上了眼。
三秒钟。
两个人都没声了。
楼下掌柜的收拾完桌上的残局,把那两个空酒坛子拎起来掂了掂。
两坛烧刀子,一滴不剩。
七岁的孩子。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把酒坛子放回架子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离家的种,真不是一般人。”
夜色浸满了整条街。
酒馆的灯笼灭了,街上的铺子也关了门。离月城入夜之后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巡夜的城卫兵提着灯走过,靴子踩在石板上笃笃响。
二楼那间小屋里,离月鸣被一泡尿憋醒了。
他睁开眼,满眼漆黑。
脑袋疼得像被人拿铁锤敲了两下,胃里翻腾着一股酸水。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对面屋檐上一点灯火映进来的微光。
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总算分清了上下左右。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娜月缩在他身边,侧着身子,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脸埋在他的袖子里,睡得死沉。
离月鸣低头看了看被抱死的胳膊,抽也抽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