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24）
晚饭后，我来到冯姐的寝室。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找出一本很厚的书递给我，说道：“这是《中国古代诗词选》，里面的注解非常详尽，看不懂的地方，可以仔细看看注解。”
“不知道工宣队的朱师傅让不让看。”我担心地说。
“你不用怕他。”冯姐说。“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孔孟那一套，是应该批判的。”
“反正我晚上也没有事，我一定要认真看。”我说。
“你回去吧。”冯姐说。“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时间长了会有人说闲话。有什么话，白天再说。”
“我回去了，姐。”我拿起书回到自己的寝室，并没有马上看书，而是先给英子写了封信。在信中我把工宣队的人训斥我的事说了，告诉她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暂时不要给我写信。如果有事需要给我写信，收信人写“冯玉”，她会把信转交给我。
吃完晚饭，同学们三三两两不是闲聊，就是打扑克。我打开了冯姐借给我的书，里面都是竖排的繁体字。第一首诗四字一行，标题是《関雎》，标题我一个字也不认识，只好看注解。看了注解才知道，这是《诗经》中的第一首诗。幸亏所有的繁体字在注解里都有对应的简体字，有了注解我才能看懂那本书。
从那以后，晚上我不再和同学们闲聊，有时间就看一会儿书。偶尔有同学好奇，从我手里把书夺过去，看看是什么书，可是翻开一看，因为不认识繁体字，马上还给我。
有一次我问冯姐：“你毕业都十来年了为什么还不结婚？”冯姐叹口气说：“我和男友已经登记了，只是还没有举办婚礼。他在辽宁，我在吉林，无法调到一起，另外也没有房子，没地方安家。每年只有休探亲假时才能见上一面。”
“你们毕业时怎么不要求分配到一起？”我问。
“我们写申请了，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把我们分配到同一个地质队。”
冯姐的境遇使我想到了我和英子的将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知道毕业后我会分配到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和她在一起，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没还毕业，还有一线希望。”冯姐说。
“我看不到有什么希望。”我说。
“以后你各方面表现得好一些，给辅导员和学校领导留个好印象，毕业时争取留校。长春离北丰不太远，想见面很容易，我们那届就有好几名同学留校了。和领导有关系处好了，就是不能留校，也可以向学校领导请求分配到北丰或北丰附近的厂矿，你们将来就有希望在一起。但愿你们俩别像我和我男友，毕业以后劳燕分飞，至今和牛郎织女一样，一年只能见一面。”
“以后我一定在各方面好好表现。”我说。
因为我将面临和冯姐相同的命运，便把她当成知己，和她无话不谈。有一次我对冯姐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怎样谈恋爱。”
“你想学学经验？”冯姐笑笑说。“那我就给你来个现身说法，讲讲我和他是怎样谈恋爱的。”冯姐给我讲了她和男友的恋爱经过。后来她又给我讲了很多名人的恋爱经历。在冯姐的启迪下我终于开了窍，知道了和心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怎样才能讨她喜欢。
转眼四个月的实习就要结束了。朱师傅说，实习结束后，给我们放十天假，我们可以从地质队直接回家。我给英子写了封信，告诉她实习快结束了，实习结束后我直接回家。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英子了，我非常高兴。可是给她带什么礼物把我难住了，在山里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带给她，我只好向冯姐讨教送什么东西合适。
“你想送给她什么样的礼物？”冯姐问。
“想送她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可是这里没有。只能送给她一件她没见过的稀罕物。”
冯姐想了想问道：“你们那里有软枣子吗？”
“我们那里没有，我只是到这里以后才见过。”我说。
“软枣子只有山里才有，对于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来说也算是一种稀罕物。你可以给她带一些回去。”
“我不知道在哪里才能采到软枣子。”
“明天咱们早点收工，我带你去采。”
“太谢谢你了。”我高兴地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来钟，冯姐对我们这一组同学说：“你们的实习明天就结束了，今天早点收工，想带些本地土特产的同学跟我走，我带你们去采软枣子。”
“太好了！”同学们都非常高兴。
冯姐带我们进入了一片树林。我看到很多软枣藤缠绕在大树上，藤上密密麻麻结满了软枣子。到了该下山的时候，我们每人采的软枣子塞满了装午饭的背包。
我觉得只带软枣子回去太少。当地有一种水果，比苹果小，比海棠果大，味道和苹果差不多，当地人称为“幺二三”，我们称之为小苹果，很多人家都有这种果树。在北丰平时很少见到苹果，也算是稀罕物，能带一些这种小苹果给英子和家人尝尝也不错，于是我又买了十斤小苹果。
离开地质队的前一天晚上，我带着那本已经读完的《古代诗歌选》去冯姐的房间还书。她说：“我正要去找你，正好你来了。咱姐弟俩很投缘，你要走了，姐姐也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作纪念。我这有几本已经看过的小说，就送给你吧。”说完她从箱子里拿出三本书。一本是《野火春风斗古城》，一本是《青春之歌》，还有一本是《红肩章》。冯姐说：“这本《红肩章》是苏联小说，书里主要描写的是一群苏联少年在军校里的生活，非常适合你看。”说完她拿出钢笔，在书的扉面上写道：“赠化龙学弟，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高兴地接过书，说道：“姐，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受益非浅，知道了很多人生的道理，也知道了怎样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处。我衷心地谢谢你！只是我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作纪念。”
“心到佛知，我也没有为你做什么。”冯姐说。“这几个月和你相处，让我非常快乐。姐姐喜欢你这种单纯的男孩子，可惜这个社会不允许人太单纯了。将来你和你的心上人终成眷属的时候，写信告诉我一声。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和我所爱的人团聚了，我会写信告诉你我的新通信地址。”
“好的，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说。
“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冯姐说。
“放心好了，我肯定不会忘。”我说。
“姐姐明天得上班，不能去送你。祝你一路平安！”
第二天地质队用卡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正好那里有路过北丰的火车。我买了一张路过北丰的火车票，当天夜里就回了家。
一到家，小霖见我的背包和旅行袋都塞得满满的，急忙接过去，用手一摸，估计是水果，放到炕上，把书包和旅行袋都打开了，抓出一个小苹果，问我：“哥，这苹果咋这么小？”
“好像是苹果和海棠果嫁接的，味道和苹果差不多。”我说。
小玲和小梅也过来一人拿一个。我抓出一把软枣子放到奶奶面前，“这是软枣子，软软的，很好吃，咱这里没有。”
弟弟妹妹们又把手伸进书包里，每人抓一把软枣子。我给爸妈每样抓了一把。剩下的让我收了起来了，准备去姥姥家带上。
回到家的第二天早晨，我把剩下的软枣子和小苹果拿出来，分成两份，装进两个袋子里，一份是给三舅一家的，一份是给英子的。然后对妈说：“我想去三舅家。”
“你要去看英子就直说，别总拿看你姥姥当借口。”妈说。
“看英子我也要先去姥姥家。”我辩解说。
“别看见英子就把你姥姥忘了。”妈说。
“那可没准儿。看见英子，兴许真会把姥姥忘了。”小玲插嘴说。
“什么事都少不下你！”我说。
妈知道我没钱，给了我十块钱，我接过钱直奔长途汽车站点，恨不得马上飞到英子身边，我和英子已经半年多没面了。
十一点左右汽车到了永安公社。下了车我先去安顺三队，英子家虽然搬走了，可是英子留在了队里的集体户。进了屯子我先打听到集体户在什么地方，问清楚后，我直奔集体户。户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做饭，我问杨巧英在不在，她说下地干活儿去了。不能马上见到英子，我非常失望。心想，不知她什么时候才回来，我还是去三舅家等她吧，于是对那个女人说：“我是杨巧英的亲戚，姓余。她不在，我不等她了。麻烦你告诉她我去我舅舅家了，她回来时，让她去我舅舅家找我。”
“嗯呢。”那个女人答应道。
离开集体户，我去了三舅家。到了三舅家，姥姥、姥爷和三舅妈都很吃惊，三舅妈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学校放假了？”
“学校放了十天假。”说完我把带去的水果拿出一袋让姥姥、姥爷和三舅妈尝尝，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软枣子和那么小的苹果，尝了之后都说好吃。
三舅妈问：“你是来看我们，还是来看你的小对象？”
“都有了。”我说。“我到她的集体户去了，做饭的人说她干活去了。我就先上这儿来了。”
“这还差不多，说的是实话。”三舅妈说。不一会儿表弟表妹们都放学了，三舅也回来吃午饭。带去的水果很快就表弟表妹们抢光了。
我以为英子从地里回来就能来三舅家，可是直到吃完午饭她才来。英子向姥姥、姥爷和三舅一家人打过招呼之后，我问：“你怎么才来？”
“我吃过晌饭来的。”
“你就到这儿来吃呗。”三舅妈说。
“在哪儿吃都一样。”英子笑笑说。
我仔细打量一下英子，说道：”你现在怎么又黑又瘦？”
“每天天刚亮就和社员一起下地干活，一直干到天黑，伙食不好，睡眠也不足，能不又黑又瘦吗？”英子说。然后她看看我，说道，“你怎么也是又黑又瘦的？”
“实习的这几个月，我天天在野外爬山越岭。”我说。
“咱俩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了。”英子说。
“你们下午几点上工？”我问。
“一点来钟。”英子说。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一点了。说道：“这不快到上工时间了吗？”
“我跟队长请了半天假。”英子说。
见英子下午不用去上工，我小声说道：“咱们出去走走。”
“嗯。”英子点点头。
我对姥姥说：“我们出去溜达溜达。”说完拿起书包，就往外走。
英子说：“三舅、舅妈、姥姥、姥爷，我走了。”说完跟着我往外走。
来到外面，我说：“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会儿话。”
“那就去我洗衣服的地方，那里安静。”英子看看我背着的书包问：“你兜子里装的什么宝贝，出门还带着？”
“从实习的地方带回来的特产。”我说。“一会儿让你开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