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风起
入夜，永丰庄西厢房。
顾明湘歪在榻上，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看着赵令仪在灯下整理账册，忽然笑了：“阿令，你今天吃醋了。”
赵令仪头也没抬：“谁吃醋了？”
“你。”顾明湘把橘子扔进嘴里，“从那个何姑娘进门，你就板着脸。沈砚之多看了人家两眼，你恨不得把人瞪穿。”
赵令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我没有。”
“你。”顾明湘坐起来，橘子也不吃了，“你以前多稳一个人，太后骂你都不带眨眼的。今天倒好，推门那动静，门框都颤。”
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叹了口气：“我确实变了。听说怀恩侯的人来庄上，急吼吼地往回赶，怕他应付不了。结果呢？人家闲庭信步，坑别人银子还理直气壮。我白担心一场。”
顾明湘乐了：“那家伙鬼精鬼精的，从认识那天起就坑人。状元楼坑王怀安，贡院坑考官，现在连怀恩侯都坑。你还担心他？”
赵令仪瞪她：“什么坑人？凭实力打脸。”
顾明湘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凭实力。那你今天甩脸子给谁看？”
赵令仪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君臣的规矩，哪有那么容易的。他见我总是规规矩矩的，从没见他紧张过我。今天那个何双卿一进来，他倒紧张了。”
她顿了顿：“我心里当时就不舒服。”
顾明湘眨眨眼：“那你还帮他？”
赵令仪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现在想起来，帮一下也挺好。就是那女子很好看，早知道就不帮了。”
顾明湘笑出声：“你跟自己打架呢？你帮他胜过他自己找，他要承你情。”
赵令仪叹息一声：“也许这才是让人难受的。他承了情，就又远了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令仪忽然问：“湘儿，你这个县主，想那个定国公家的高公子么？”
顾明湘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得很淡：“想有什么用？”
赵令仪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令仪站起来：“明天回京。”
顾明湘一愣：“为什么？”
“我听说消息就跑来了，燕青那三万两银子还搁家里呢。早点给太后、母后、父皇送过去，讨个话，也心安。”
顾明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向着他。”
赵令仪没理她，转身收拾账册去了。
门外，冬雪蹲在廊下，小声问夏莲：“夏莲姐姐，公主明明喜欢沈大人，为什么不直接说？”
夏莲翻了一页书：“小孩子不用明白，好好画画。”
冬雪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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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正忙，三庄的水渠边却吵成一团。
“我先到的！这水该我先浇！”
“凭什么你先？我家地在上游，你排我后面！”
两个佃户撸着袖子就要动手，被高成带人拉开。
沈砚之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高成跑过来：“大人，今儿第三起了。争水的、争牛的、争种子的，吵个没完。”
沈砚之点头：“知道了。你去把工匠和老农都叫来，我有事。”
半个时辰后，铁匠、木匠、几个老农围在田边。沈砚之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现在耕地，二牛四人，一天耕不了几亩。我想改一种犁。”
老农们面面相觑。沈砚之画了个图：“把直辕改成曲辕，犁头加个可以转动的盘。这样一牛两人就够了，转弯也灵活。”
铁匠老周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大人，这犁头加个盘，能转？”
沈砚之点头：“能。犁梢上加个可调的评，想耕深就深，想浅就浅。你们先打一把试试。”
三天后，新犁送到田里试耕。老农扶着犁，一牛在前，轻轻松松走了一趟。翻开的土又深又匀，犁头一转，轻巧得很。
“好使！好使！”老农咧着嘴笑，“比老犁省一半的力气！”
高成在旁边看呆了：“大人，您还会这个？”
沈砚之没理他，对工匠们说：“照着这个，先打二十把。今年春耕用上。”
他又转向众人：“还有一件事。今年休耕的地，全种上豆子。黄豆、绿豆、黑豆，市面上能找到的豆种全要。分段种，套着种。”
老农们愣了：“大人，休耕的地种豆子干啥？”
沈砚之解释：“豆子养地。种一季豆子，地力就回来了。再过两三个月，豆秧子收回来堆肥，或者喂牲口，都是好东西。”
老农们半信半疑，但大人发了话，照办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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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沈砚之把冬雪叫到书房。
冬雪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大、大人，您找我？”
沈砚之铺开一张纸，画了个图：“你看看，这个能画出来吗？”
冬雪凑过去一看——一个大圆盘，上面立着八片帆，底下连着一组齿轮，旁边画着水车。整个俯看，像一幅太极图。
“这叫立轴螺旋风车。不看风向，风一吹，帆转，带动齿轮，齿轮带动水车，水就上来了。”沈砚之指着图，“我要你画成图纸，工匠能照着做的。”
冬雪用力点头，抱着图纸跑了。
三天后，第一架风车立在水渠边。八面白帆在风中转动，带动水车吱呀吱呀地转，清澈的河水被源源不断提上来，顺着水渠流进田里。
佃户们围在风车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用人推，不用牛拉，风一吹水就上来了！”
“沈大人这是神仙手段啊！”
半个月后，三庄的河流水渠边，立起了大大小小十几架风车。白帆在风中转动，远远望去，像一群白鹤立在田间。争水的人少了，地里的庄稼也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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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赵令仪带着秋禾、春花回了京城。
先进坤宁宫。皇后见了那五千两银子，眉开眼笑，拉着赵令仪的手问长问短：“那个沈砚之，真把庄子整治好了？”
赵令仪点头：“母后，永丰庄的账清了，兴平庄也换了人。孙福不贪，但蠢，儿臣让他从底层学起。”
皇后摆摆手：“换就换吧。你看着办就行。”又压低声音，“太后那边……”
赵令仪笑了：“儿臣这就去。”
慈宁宫里，太后正捻着佛珠。赵令仪把五千两银子奉上，又把账本递过去。太后翻了翻，忽然开口：“赵贵呢？”
赵令仪道：“银子追回来了，人也认了。儿臣留他一条命，让他戴罪干活。”
太后拨了拨佛珠，沉默了好一会儿：“留条命就行。那孩子没想到成了这样。”
赵令仪没说话。太后又道：“你那个沈砚之，让他好好干。哀家等着看。”
最后到御书房。皇帝看着那二万两银子，又翻了翻广济庄的账本，忽然笑了：“这个沈砚之，不光会查账，还会种地、造农具、做风车？”
赵令仪一愣：“父皇都知道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朕的人又不瞎。曲辕犁、风车、休耕地种豆子——他这些法子，户部那帮人想一辈子都想不出来。”
赵令仪低头：“儿臣替他谢父皇夸奖。”
皇帝摆了摆手：“不用谢。让他好好干。朕等着看。”
赵令仪叩首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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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宫里，怀恩侯跪在下首，脸涨得通红：“姐，那个沈砚之欺人太甚！他扣了我的人，还坑了我一万两银子！”
淑妃端起茶盏，看了他一眼：“那银子是你的人摔了贡品赔的，人家按规矩办事，你有什么话说？”
怀恩侯急了：“娘娘！那杯子根本不值一万两——”
“啪——”淑妃把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怀恩侯吓得一哆嗦。
淑妃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蠢货！如今太后、皇后都护着他，连陛下都夸他能干。你让我怎么办？跟他硬碰硬？”
怀恩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淑妃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回去，管好你自己那摊子。别给我惹事。”
怀恩侯连连点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淑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脸色铁青。
这个沈砚之……她咬着牙，把账本摔在案上。
永丰庄，沈砚之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风车。
夏莲走过来：“大人，公主传信，明日回庄。”
沈砚之点头：“知道。怀恩侯那边呢？”
“淑妃摔了杯子，把他骂回去了。”
沈砚之笑了：“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田里绿油油的秧苗：“今年收成，差不了。”
远处，风车还在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