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旧识·何双卿
永丰庄外，山坡上，野花开了满地。
顾明湘拉着秋禾出来透气，走了好一会儿，在坡顶找了块石头坐下。
“你家殿下天天跟着沈大人跑前跑后，你们几个丫头倒是清闲。”
秋禾摇头：“不是清闲，是帮不上忙。审计的事有周先生，护卫的事有高营官，侦查的事有燕青。我们几个，除了端茶倒水，什么都不会。”
顾明湘看着她：“那你觉得沈砚之这个人怎么样？”
秋禾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样貌、才学、能力，你品品。”
秋禾脸微微发红：“沈大人样貌好，有才学，有能力……”
顾明湘“噗”地笑出声：“样貌好？你倒是实诚。”
秋禾急了：“顾小姐！是你问我的！”
顾明湘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我挑的。样貌才学你说了，能力呢？”
秋禾认真想了想：“跟陛下能讲条件，拿三庄旧人有手段，管三个庄子有方法。就是……”
“就是什么？”
秋禾压低声音：“就是跟殿下没那么亲近。话本上写的那些，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他们之间一点都没有。”
顾明湘收了笑，难得正经起来：“那是民间的。现实里，他是臣，阿令是君。君臣之间，隔着规矩。阿令心里也苦，你想想，她看上一个人，却不能像寻常女子那样，想见就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秋禾沉默了一会儿：“那殿下可真难。”
顾明湘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被灌木丛上挂着的一串树叶吸引。她站起身走过去，摘下来仔细看——每片叶子上都写着字，用草茎串在一起，风一吹，轻轻晃动。
“什么东西？”秋禾凑过来。
顾明湘把树叶递给她。秋禾看了几眼，愣住了：“这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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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庄上，秋禾把那串树叶递给赵令仪。
赵令仪接过来，一叶一叶看过去。诗写得很清冷，“孤身如叶，飘零无依”之类的句子，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女子所写。
她看了两遍，眉头微蹙：“这是谁写的？”
秋禾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在庄外山坡上发现的，挂在灌木丛上。”
赵令仪正要说话，门被推开。沈砚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契约：“令仪，这几户的签约有点问题——”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赵令仪手里的树叶上，整个人僵住了。
赵令仪看他脸色不对：“怎么？”
沈砚之走过去，接过那串树叶，盯着第一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二片、第三片……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赵令仪和秋禾对视一眼。
沈砚之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在哪儿发现的？”
秋禾说了那个山坡的位置。
沈砚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对门外道：“叫燕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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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令仪跟出去：“砚之，到底怎么了？”
沈砚之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串树叶。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令仪，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赵令仪点头。
沈砚之指着树叶上的字：“这个字迹，我认识。”
秋禾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大了。
沈砚之继续道：“七年前，我家隔壁搬来一户官宦人家。那家有个小姐，十四岁，喜欢写诗。她有个习惯——把诗写在树叶上，用草茎串起来，挂在院子的树上。我那时候十六岁，穷得读不起书，常去她家借书。她从不嫌弃我，借的书都挑最好的。”
赵令仪看着他：“那个小姐叫什么？”
“何双卿。”沈砚之指着树叶，“这种树叶诗，我捡到过好几串。这字迹，我记得。”
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沈砚之声音低下去：“后来她家得罪了权贵，抄家，发卖。她成了罪女，下落不明。”
赵令仪看着那串树叶，若有所思。
燕青快步走来：“大人，您找我？”
沈砚之把树叶递给他：“查。写这诗的人，应该就在附近。要快，但不能声张。”
燕青看了一眼，点头：“明白。”转身去了。
秋禾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燕青走远，她才小声问顾明湘：“你听懂了吗？”
顾明湘摇头：“没全懂。但好像沈大人认识那个写诗的人。”
秋禾眨眨眼：“女的？”
顾明湘没说话。秋禾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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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燕青回来复命。
沈砚之、赵令仪都在。秋禾和顾明湘站在旁边，竖起耳朵。
燕青抱拳：“大人，查到了。”
沈砚之手指微微收紧。
燕青道：“那个写诗的姑娘，确实叫何双卿。七年前她被发卖，被永丰庄外一个姓赵的农户买下。那家人把她当奴婢使，打骂虐待，日子过得很苦。身上都是伤。”
赵令仪眉头皱起来：“虐待？”
燕青点头：“听邻居说，那家人嫌她是官家小姐，不会干农活，三天两头打。”
沈砚之站起来：“人在哪儿？”
燕青道：“还在那户人家。大人，要不要直接带人过去？”
沈砚之看向赵令仪。
赵令仪道：“秋禾，你去。带上燕青，拿银子，把人赎回来。”
顾明湘说：“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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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外，秋禾、顾明湘和燕青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一脸横肉，上下打量她们：“找谁？”
秋禾挤出一个笑：“大婶，我家表妹前几年走散了，听说在您这儿，特来接她回去。”
妇人脸色一变：“什么表妹？没有！”
顾明湘从袖子里摸出二十两银子：“大婶，行个方便。”
妇人看了一眼银子，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咬牙：“不行！那丫头虽然不会干活，但养了七年，花了多少粮食？再说了——”
她眼珠一转：“我儿子明年就十六了，正好圆房传宗接代。你把人领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顾明湘心里骂了一声，面上不显，又从袖子里抽出银票：“八十两。”
妇人眼睛直了，手都在抖。
顾明湘把银票在她面前晃了晃：“人，我带走。你儿子娶媳妇，另想办法。”
妇人一把抢过银票，生怕她反悔似的，转身就去拿文书。
何双卿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她看着顾明湘，眼里有警惕、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顾明湘走到她面前，轻声道：“何姑娘，跟我走。有人认得你的字。”
何双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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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庄，夏莲带何双卿去沐浴更衣。
衣裳褪下，顾明湘倒吸一口凉气。何双卿的背上、肩上、胳膊上，全是伤痕。旧的结了痂，新的还红肿着，有的还在渗血。
秋禾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冬雪吓得躲到门外，不敢看。
顾明湘怔了好一会儿，等水汽散开，才看清何双卿的脸——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净，五官精致。虽然瘦得颧骨微微凸起，但底子极好，收拾干净后，竟是个罕见的美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秋禾没说话，只是轻轻帮何双卿擦洗。何双卿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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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夏莲带着何双卿去见沈砚之。
书房里，沈砚之正在看账本。案上堆着厚厚一叠，都是永丰庄最后的收尾工作。
何双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沈砚之转过身。
何双卿看着他的脸，愣住了。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那个借书的……”
沈砚之点头：“是我。”
何双卿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民女何双卿，叩谢大人救命之恩。”
沈砚之上前一步，想扶她，又停住：“起来吧。往后，你就在这儿。愿意做什么，随你。”
何双卿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赵令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明湘凑过来，压低声音：“阿令，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赵令仪没理她。
顾明湘又说：“而且会写诗，还是旧相识。”
赵令仪瞪了她一眼。
顾明湘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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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双卿退出去后，沈砚之重新坐下，拿起账本。
赵令仪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你那位‘借书的’，安排好了？”
沈砚之抬头看她：“嗯。”
赵令仪看着他：“怎么打算？”
沈砚之想了想：“一时还没想好。”
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那让她先给夏莲打个下手，整理一下笔墨。”
沈砚之点头：“也好，听凭公主安排。”
赵令仪转身就走，推门出去时，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沈砚之看着那扇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门外，秋禾小声对顾明湘说：“殿下这声音有点怪，是……吃醋了？”
顾明湘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