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往下沉。
水很凉。
凉得骨头疼。
她睁开眼。
四周全是水。
清的。
透明的。
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河底很干净。
没有骨头。
没有尸体。
没有黑水。
只有泥沙和石头。
她踩在河底。
脚陷进泥沙里。
软软的。
她稳住身体。
看向那扇门的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门了。
只有一面墙。
石墙。
和河底连在一起。
墙上长满青苔。
青苔是绿的。
很厚。
像地毯。
她走过去。
伸手摸那面墙。
墙很凉。
很硬。
青苔很滑。
她抠下一块青苔。
青苔下面,是石头。
灰色的。
上面刻着字。
很小。
很密。
她凑近看。
那些字她不认识。
不是汉字。
是更老的文字。
像画。
又像符号。
她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松开手。
青苔掉在地上。
墙上的字露出来更多。
那些字在动。
慢慢蠕动。
像虫子。
她退后一步。
盯着那些字。
字越动越快。
从墙上爬出来。
爬到水里。
游向她。
她转身就跑。
脚陷在泥沙里。
跑不动。
那些字游到她脚边。
爬上她的脚。
钻进她的皮肤。
她低头看。
脚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
从脚踝一直爬到小腿。
她伸手拍。
拍不掉。
那些字钻进肉里。
顺着血管往上爬。
她拼命往上游。
游得很快。
手脚并用。
字还在往上爬。
爬到膝盖。
爬到的大腿。
爬到腰。
她游到水面。
爬上岸。
坐在岸边。
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字没了。
消失了。
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它们在里面。
在她身体里。
在她血管里。
在她血里。
她站起来。
浑身发抖。
天很亮。
太阳很大。
阳光照在她身上。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她走回屋里。
关上门。
坐在桌前。
看着那些灯。
三盏灯。
一块铜片。
全亮着。
她伸手摸摸叔叔的灯。
灯很暖。
“叔叔,我下河了。”
灯闪了闪。
“那扇门没了。”
灯又闪了闪。
“墙上刻着字。”
灯闪了三下。
“那些字爬到我身上了。”
灯闪了好几下。
很快。
很乱。
她看不懂。
但她觉得,叔叔在着急。
“叔叔,我没事。”
灯慢慢安静下来。
闪了一下。
像在说“那就好”。
阿月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
掀开衣服。
看身上有没有字。
肚子没有。
胸口没有。
手臂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
转身回去。
刚走一步,镜子又碎了。
砰的一声。
碎成无数片。
她回头。
碎片里,她的身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
从脖子到脚踝。
全是的。
她愣住。
低头看自己。
身上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
干净的。
她再看碎片。
碎片里的她,身上全是字。
在发光。
惨白的光。
那些字在动。
慢慢蠕动。
像虫子。
从碎片里爬出来。
爬到她脚边。
她退后一步。
那些字爬到她鞋上。
钻进鞋里。
她脱鞋。
字已经钻进脚里了。
她看见自己的脚。
脚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
那些字在里面。
在血管里。
在骨头里。
在血里。
她穿上鞋。
走出门。
走到河边。
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她看着河面。
河面上的灯亮着。
叔叔的灯在最中间。
她看着那盏灯。
灯闪了闪。
很慢。
像在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沿着河边走。
从村头走到村尾。
从村尾走到上游。
河面很清。
很静。
没有声音。
没有尸体。
没有魂。
她停下脚步。
站在河边。
看着那条河。
河很宽。
水很清。
但她知道,下面有东西。
那些字。
那些刻在墙上的字。
那些爬到她身上的字。
那些还在河底的东西。
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屋里。
坐在桌前。
看着那些灯。
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
久到灯亮起来。
久到天彻底黑了。
她站起来。
去做饭。
吃完。
洗碗。
然后去河边。
天很黑。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只有灯亮着。
她蹲在河边。
看着叔叔的灯。
“叔叔,那些字是什么?”
灯闪了闪。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看不懂。
但她觉得,叔叔在说“不知道”。
“它们会害我吗?”
灯闪了一下。
“不会?”
灯又闪了一下。
阿月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飘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
红色的。
很小。
她走过去。
捞起来。
是一块红布。
很旧。
很烂。
上面绣着花。
花也烂了。
看不清是什么花。
她把红布翻过来。
背面绣着字。
两个字。
“阿月”。
她的名字。
她愣住。
盯着那两个字。
字很旧。
绣线都断了。
但还能认出是“阿月”。
这是谁绣的?
什么时候绣的?
为什么在河里?
她抬头看河面。
河面上,又飘起一块红布。
也是红的。
也是烂的。
也绣着花。
她捞起来。
背面也绣着字。
“阿月”。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一块接一块。
全从河底浮上来。
全飘在河面上。
全绣着“阿月”。
她捞了十几块。
手里捧不下了。
蹲在河边。
把红布放在地上。
一块一块摆好。
数了数。
二十块。
全绣着她的名字。
她看着那些红布。
心里发毛。
这是谁放的?
为什么全绣着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河面。
河面上还有。
还在往上浮。
一块。
两块。
三块。
越来越多。
她一块一块捞。
一块一块摆。
摆了半个时辰。
河面上终于不浮了。
她数了数。
九十九块。
九十九块红布。
全绣着“阿月”。
她坐在地上。
看着那些红布。
红布很旧。
很烂。
有的都烂成丝了。
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阿月”。
她拿起一块。
凑近看。
绣线的颜色不一样。
有的是红线。
有的是黑线。
有的是白线。
全不一样。
她拿起另一块。
绣线也不一样。
再拿一块。
还是不一样。
九十九块红布。
九十九种线。
九十九个人绣的。
九十九个“阿月”。
她站起来。
退后一步。
盯着那些红布。
红布在动。
被风吹的。
慢慢飘起来。
飘到空中。
围成一个圈。
把她围在中间。
她转身想跑。
红布跟着她转。
她往左跑。
红布往左转。
她往右跑。
红布往右转。
她停下。
红布也停下。
围着她。
转着。
越转越快。
越转越紧。
她蹲下来。
抱着头。
那些红布越转越近。
快贴到她脸上了。
她闭上眼。
等。
等红布停下来。
等它们飘走。
等这一切结束。
转了很久。
久到她快吐了。
红布突然停了。
她睁开眼。
红布落在地上。
全落在地上。
一动不动。
她站起来。
看着那些红布。
红布上的字变了。
不再是“阿月”。
是另一个字。
“死”。
九十九块红布。
九十九个“死”。
她退后一步。
踩到一块红布。
低头看。
那块红布上的“死”字在发光。
惨白的光。
光照在她脸上。
冷的。
她转身就跑。
跑回屋里。
关上门。
躺在床上。
抱着灯。
灯很暖。
但她浑身发冷。
那些红布。
那些“死”字。
是谁放的?
为什么给她看?
她想了一夜。
没想明白。
天亮了。
她爬起来。
走到窗边。
往外看。
河面上,那些红布不见了。
全沉了。
全没了。
她走到河边。
蹲下来。
看着河面。
河面很清。
很静。
没有红布。
没有字。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
沿着河边走。
从村头走到村尾。
从村尾走到下游。
河面上,除了那些灯。
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脚步。
站在河边。
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阳光照在河面上。
河水变成了金色。
和灯一样的金色。
她看着那片金。
心里突然很平静。
那些红布。
那些字。
那些东西。
不管是什么。
她都不怕了。
叔叔在。
灯在。
光在。
她深吸一口气。
转身往回走。
走回屋里。
洗脸。
吃饭。
然后去河边。
坐在岸边。
把脚泡在水里。
水很凉。
很清。
能看见自己的脚趾。
她看着脚趾。
脚趾上有一个字。
很小。
很淡。
是一个“月”字。
她愣住。
盯着那个字。
字在皮肤下面。
在肉里。
在血管里。
她伸手摸。
摸不到。
但能看见。
她抬起脚。
凑近看。
确实是“月”字。
和红布上绣的一样。
她放下脚。
看另一只脚。
脚趾上也有字。
“阿”。
她看脚踝。
脚踝上也有字。
“月”。
她掀开裤腿。
小腿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
“阿月”。
“阿月”。
“阿月”。
全是的。
她浑身发冷。
那些字。
那些从墙上爬出来的字。
那些钻进她身体里的字。
全在她身上。
全在皮肤下面。
全在肉里。
她放下裤腿。
站起来。
走到河边。
蹲下来。
看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她的脸上也有字。
额头上。
脸颊上。
下巴上。
全是“阿月”。
她摸自己的脸。
摸不到字。
光滑的。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
在皮肤下面。
在她脸上。
在她永远看得见的地方。
她站起来。
走回屋里。
坐在桌前。
看着叔叔的灯。
“叔叔,那些字在我身上。”
灯闪了闪。
“在我脸上。”
灯又闪了闪。
“在我身上所有地方。”
灯闪了三下。
阿月低下头。
眼泪掉在桌上。
“叔叔,我是不是变成那些东西了?”
灯闪了一下。
“不是?”
灯又闪了一下。
阿月抬头。
看着那盏灯。
“那我是什么?”
灯闪了好几下。
很慢。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她看着那些闪。
突然懂了。
叔叔在说——
“你是阿月。”
“永远是阿月。”
“不管身上有什么字。”
“不管河里有什么东西。”
“你永远是阿月。”
阿月笑了。
擦干泪。
站起来。
去做饭。
吃完。
洗碗。
然后去河边。
天又快黑了。
她站在岸边。
看着那些灯亮起来。
一盏接一盏。
金色的。
照得河面很亮。
她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她脸上全是字。
但她不怕了。
她是阿月。
永远是阿月。
她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到村口,李大爷站在那里。
“阿月,你脸上怎么了?”
阿月愣住。
“什么?”
李大爷指着她的脸。
“有字。”
“好多字。”
阿月伸手摸脸。
摸不到字。
但李大爷看见了。
别人也看见了。
那些字,不是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别人也能。
她转身跑回屋里。
关上门。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她的脸上全是字。
“阿月”。
“阿月”。
“阿月”。
密密麻麻。
从额头到下巴。
她伸手摸。
还是摸不到。
但镜子里的她,清清楚楚。
那些字在发光。
惨白的光。
光照得整个屋子都亮了。
她退后一步。
镜子里的她也退后一步。
她停下。
镜子里的她也停下。
但那些字没停。
还在动。
慢慢蠕动。
像虫子。
从她脸上爬下来。
爬到脖子上。
爬到胸口。
爬到手上。
她低头看手。
手背上也有字了。
“阿月”。
她攥紧拳头。
那些字还在动。
还在爬。
她跑出屋。
跑到河边。
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她洗手。
使劲搓。
字洗不掉。
在皮肤下面。
在肉里。
在血管里。
她站起来。
看着河面上的灯。
叔叔的灯在最中间。
她看着那盏灯。
灯闪了闪。
很慢。
像在说——
“别怕。”
“那些字不会害你。”
“它们是那些孩子留下的。”
“留给你。”
“陪着你。”
“让你记得她们。”
阿月愣住。
“记得她们?”
灯闪了一下。
“她们是谁?”
灯闪了很多下。
一下接一下。
她看着那些闪。
突然懂了。
那些孩子。
那些死在河里的孩子。
那些被沉进河底的孩子。
那些永远出不去孩子。
她们把自己的名字绣在红布上。
沉进河里。
等有人来捞。
等有人看见。
等有人记得。
现在,阿月捞起来了。
看见了。
记住了。
那些字就爬到她身上。
在她皮肤下面。
在她肉里。
在她血里。
永远陪着她。
让她永远记得。
阿月跪在河边。
对着那条河。
磕了三个头。
“我记住了。”
“记得你们。”
“永远记得。”
河面上的灯全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像太阳。
光照在阿月身上。
暖的。
她站起来。
走回屋里。
站在镜子前。
看脸上的字。
那些字还在。
但她不怕了。
那是那些孩子的名字。
在她脸上。
在她身上。
在她心里。
永远。
她笑了。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