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郊野春泥
柯林在巴瑞尔和亲兵缠斗时就醒了过来,只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趴在巴瑞尔的背上不敢做声。待巴瑞尔刚缓缓穿过风圈,柯林就忍不住探头四下张望。
小孩子就是这样,好动又好奇。
马!柯林突然喊了一声。
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嘴上也不落闲。
巴瑞尔抬头看去,只见乌洛莺骑过的那匹枣红马,就在前方不远处啃食地上的荒草。这马在乌洛莺离开后因为没人看管,又被风吹得站立不稳,就溜达到风小的地方吃食。
三人一骑,好在三个人都不重,而马又刚刚填饱了肚子。
不知为什么,贺楼路真他们没有再追过来。三个时辰的跑跑走走后,路上渐渐有了山包和零散的树林,从地貌上看,已经出了天赐国的领地。乌洛莺见坐下的枣红马已经气喘吁吁且速度明显放慢,便喊巴瑞尔在一处水塘旁下马休息,顺便整理一下衣衫行囊。再把跑路前匆忙给巴瑞尔包扎的伤口重新清理一下。
此时已是下午,乌洛莺从太阳下落的轨迹辨别方向,判断他们所在之处是天赐国的东方,虽然按照最初逃跑的路线偏了一点,但也无妨,眼下最主要的是先找些食物充饥。两人说道充饥时,柯林经过短暂的休息,也已恢复了活力。
小孩子饿的更快,何况是一天没吃饭的野狼般的孩子。
乌洛莺给巴瑞尔清理伤口时,柯林就和金狐到处猎食了。他们先是四处查看,又趴在地上寻摸嗅探,窜来跳去的捉蚂蚱。
柯林一通忙活过后,在水边逮了几只蛤蟆,那边金狐也自己捕了一些昆虫来吃。乌洛莺见状,呵呵笑着夸奖柯林是好孩子,不过这几只蛤蟆也不够他们吃的。好在有水的地方就有鱼,乌洛莺折下几根树枝打净树杈,又把一端削尖,和巴瑞尔在水塘边扎了几条草鱼。两人毕竟是在逃避追杀,也不敢久留,于是收集一些树枝干草就地生火烤食鱼蛙。柯林饿的快吃起来也快,没几下就吃饱了和金狐追闹着跑去玩耍。
巴瑞尔想起他们逃出来的时候,贺葛泰还被官军围捕,不知现在脱险了没有,一时间内心愧疚。喃喃说道:“不知贺葛泰怎样了,他家中有妻儿老小,会不会受连累……”。
乌洛莺见巴瑞尔情绪失落,忙安慰道:“这事和贺葛泰没有关系,他又是甜水镇的人,官军应该不会难为他。”她怕巴瑞尔过于自责,便拉过巴瑞尔的手说道:“我们过段时间再偷偷回去看看,给贺葛泰一些钱财作为补偿吧。放心,他不会有太大的事的”。
巴瑞尔听罢心想,这祸事和贺葛泰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他也只是在集市卖鸡而已,于是心里稍宽松下来。接着问乌洛莺:“那我们怎么办?要去哪里啊?”乌洛莺没有直接回答巴瑞尔,她放开手,望着水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似乎满怀心事,又似乎在憧憬未来。
“我到甜水镇那边是去找柯林的,既然已经找到,其实也该离开了。”乌洛莺盯着水光出神,若有所思地说出一句话。
她一提到柯林,就又挑起巴瑞尔这半年多的所有疑问。虽然乌洛莺之前简要地说过她姐姐被自己的贵族公爹追杀,但是她们是哪一国的人?乌洛莺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总是有出人意料的举动?关键是柯林为什么住在狼窝里而没变成狼粪……。这满肚子的问号早已涌到巴瑞尔的嘴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释放出来。直到现在,似乎也没有时间问得清楚。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要去哪里啊?”巴瑞尔觉得乌洛莺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来龙去脉,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先找个地方安身才行。
乌洛莺听他这么问,收回目光,转头问巴瑞尔:“你离开家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她这么一问,倒是提醒了巴瑞尔。心想自己确实出来快一年了,这些日子也没消息传回去,家人也一定是非常担心了。巴瑞尔想到这里,与乌洛莺四目相对,见眼前这女子清秀动人又楚楚可怜,身材娇嫩可餐,眉目间却透着英雄之气。不由得探过头在乌洛莺脸颊上吻了一下,这一吻使自己又深坠爱河不能自拔。心中又想:自从在狼窝里找到柯林之后,三人就住在一起,这多半年来早已把乌洛莺当成了妻子,把柯林当成了两人的孩子。
一家人过得开心幸福,又怎能分得开呢?
“要不我们回大漠,去我家吧。”巴瑞尔深情地凝视着乌洛莺,柔声说道。
乌洛莺早料到巴瑞尔会这么说,似乎也希望巴瑞尔这样说。但是她知道自己肩负重要使命,不能儿女情长。巴瑞尔的话,只是让她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她转身望着不远处正在爬树的柯林,又仰头看向远方思考了片刻,再转过身的时候已经坚定了信心:“我要带柯林去千木城见一个人,还有很多事要做。”
乌洛莺停顿一下,放低声音接着说:“千木城要从这里往东走一百多天,大漠在西面,方向是相反的……”。
“那我跟你去千木城,我们永远不分开,好吗?”巴瑞尔不等乌洛莺说完,上前一步双手拉住乌洛莺,急切的问道。
乌洛莺心中暗喜,她之前选择巴瑞尔做帮手去狼窝救人的时候,就经过了一番观察考验,知道这个男人诚实憨厚,勇敢善良,还有较强的打斗本领,可托付要事。
她见巴瑞尔一脸急切,生怕自己要和他分道扬镳,便也动情地答道:“好,一起去千木城,等我办完事就跟你回大漠,咱们永远不分开。”
巴瑞尔听乌洛莺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心里一阵舒畅。此刻所有的辛苦伤痛都已化作云烟随风散去。身边微风轻拂,头顶春光明媚,水光倒影之中,把整个世界都荡漾得温暖起来。他不由得伸手把乌洛莺拥入怀中,正要说些情话,却被柯林的叫喊扰了兴致。
“马……好多马……!”
柯林骑在一棵杨树叉上,手指着东南方向,用那半生不熟的“人类语言”大声喊了起来。
他来是爬上去掏鸟窝的,刚把几颗鸟蛋扔给树下的金狐,抬头就看见远处的马群。
乌洛莺听到柯林的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示意巴瑞尔清理地上的火堆等痕迹,自己则三纵两跃跳上杨树,顺着柯林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队人马卷着尘土,浩浩荡荡地开过来。
春天的郊外,树木抽出嫩芽,草地绿意盎然,野花悄然绽放,蝶舞虫飞之间,让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不过,这种活力此刻正被远处走来的一队人马碾踏成泥,彩蝶飞虫更被这些人身上的杀气惊得纷飞离溃,大地在他们的脚下更是一步步添满死亡的气息。这支队伍的出现也使乌洛莺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这恐惧化作一股寒气冲出头顶和脚掌心,让她不寒而栗。若不是抓着树枝,便会一头栽下树来。
还好那只队伍距离她们约有二里多远,因为目标较大,才被树上的柯林发现。另外乌洛莺她们所处之地是一个水塘边,地势相对低洼,也只有爬到树上才能远眺,所以那队人马还没有察觉这边有人。
乌洛莺知道,那些人再往前走一段就会发现自己。事不宜迟,她一把将柯林揽在腋下,跳到地上,招呼巴瑞尔。让他连人带马,绕到水塘对岸后的一个土沟里躲起来。自己也携着柯林赶过去俯卧在巴瑞尔身边。
巴瑞尔从没见过乌洛莺这么紧张。他一边按压着枣红马,一边探头朝远处看去,这时已经能看清那些人的相貌。只见他们个个身形彪悍,披散着红色的头发,满脸都是胡子,身上衣服脏兮兮的,有的还粘着大块血迹。
这两百多人无论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都拿着刀斧枪剑等武器,杀气腾腾的队伍之间,夹杂着二三十个被绳子连成一串的平民。这些平民个个都目光呆滞,身上均带有不同程度的伤痕,有几个女人还赤裸着身体。他们被押解之下,木讷地挪动着脚步,俨如一具具早已被灵魂舍弃的肉体,行走在死亡边缘。
巴瑞尔看到这里,也感觉头皮麻酥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手心不知不觉中已经出了冷汗。他虽然不知道这些赤发虬髯的壮汉是什么来历,但也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不敢出气。
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所到之处必然会带去一场血雨腥风。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乌洛莺,此时的乌洛莺也刚刚把头缩回来。她躲到土沟里背朝土坡仰面靠着,不敢再探头去看,又怕那些人走过来发现她们,所以尽量把耳朵靠向外面,听着声音。同时一只胳膊搂住柯林,另一只手捂住柯林的嘴,生怕这孩子弄出一点声响,再给大家惹来祸端。
那些人漫不经心地行进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放在心上,又似乎要把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炼狱。不过,他们并没有径直朝这边走,而是从土沟旁路过,离乌洛莺和巴瑞尔还有几十步远,丝毫没有发现这边藏着人。
巴瑞尔听着人群渐渐走远,直到没有了一丝声息。又过了一会才小心地探出头查看,确认四周没有人影,回头跟乌洛莺招了招手,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乌洛莺放开柯林,见天色已近傍晚,太阳也朝着那群人走去的方向落下。此时惊魂未定,她也没了说话的心思。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招呼巴瑞尔带着柯林骑马向东出发。心想刚才那帮人是从东南边过来的,我们现在一路向东,应该不会再遇到他们了。不过甜水镇的人没准还会追上来,眼下之际也是快走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