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灼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根烧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便抽离。
陆离眨了眨眼，那股贯通全身的暖流已经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抽空般的虚弱和疲惫。
他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剧烈地喘息着。
风依旧很大，卷着火车高速行驶时特有的铁腥味，灌入他的口鼻。
他低头，看着脚下！
那张被馒头砸碎的人皮面具，碎片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一些细小的碎块已经滚下了火车的缝隙，不知所踪。
而那两个立下奇功的馒头，其中一个已经彻底粉身碎骨，另一个也只剩下小半块，孤零零地躺在连接处的金属地板上，沾着些许黑色的污迹。
陆离弯腰，将那半块馒头捡了起来，掂了掂，依旧是沉甸甸、硬邦邦的。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既是庆幸，又是荒诞。
谁能想到，三叔公看似随意的举动，却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的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巧合了，三叔公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塞给自己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干粮。
他将这半块“功臣”小心地放回背包，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左眼看到的那根黑色细线。
那根线极细，若有若无，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蛛丝，一端连接着刚才怪物坠落的荒野，另一端则笔直地指向遥远的北方。
它不像是实体，更像是一种轨迹，或者说，是一种指向。
是那个怪物留下的？还是说，它在指引着什么东西？
北边……陆离心里咯了噔一下！他这次的目的地，不就是北方的哈城吗？
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
从父亲那本语焉不详的笔记，再到火车上这个伪装成人的怪物。
所有线索都像一团乱麻，而他，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这团乱麻的中心走去。
他不敢在连接处久留，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怪物冒出来。
他定了定神，推开厚重的车厢门，回到了硬座车厢里。
车厢内的景象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泡面、汗味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古怪气味。
乘客们大多东倒西歪地睡着了，鼾声、梦话此起彼伏。
之前那阵剧烈的晃动似乎只惊醒了少数人，他们睡眼惺忪地抱怨几句，很快又重新垂下头去。
没有人察觉到，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刚刚发生了一场生死搏斗。
陆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邻座的胖大哥睡得正香，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到了胸口。
陆离稍微松了口气，这种世俗的、充满烟火气的场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试图闭眼休息，恢复一下几乎被抽干的力气。
然而，他才刚闭上眼，火车前行的“哐当”声，似乎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那声音，不再是清脆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而是变得沉闷、粘稠，像是车轮碾压在湿滑的泥沼里。
车速，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陆离猛地睁开眼。
他看向窗外，外面不再是飞速倒退的夜色荒野，而是一片不知从何而起的、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那雾气是如此的浓郁，紧紧地贴在车窗上，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将整列火车包裹得严严实实。
车窗玻璃上，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让外界的景象更加模糊不清。
车厢里的灯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原本还算温暖的车厢，温度骤降，一股阴冷的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冻得人汗毛倒竖。
周围的鼾声和梦话，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陆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催动左眼的热流，视野中的景象随之改变。
他看到，一股股灰黑色的、如同雾气般的气流，正从车厢的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每一个乘客的身上。
这些乘客，包括他邻座的胖大哥，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僵硬。
他们的生命气息，也就是阳气，正在被这股灰黑的雾气迅速抽走！
胖大哥的头不再一点一点，而是僵硬地歪着，眼睛依旧闭着，但嘴角那抹憨厚的笑容已经凝固，显得无比诡异。
他的皮肤，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像是涂了一层蜡的光泽。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伸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胖大哥的手臂。
冰冷，僵硬。
那触感，根本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更像是触摸在那些祭祀用的纸扎人偶上！
他霍然起身，环顾整个车厢。
之前还鲜活的乘客们，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姿势各异的“纸人”。
有的靠在窗边，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还保持着低头玩手机的姿势。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原本的五官像是用墨水画上去的，死板而空洞。
整个车厢，变成了一个装满纸扎人偶的移动棺材！
陆离强忍住内心的惊骇，他冲到车窗边，用手擦去玻璃上的水汽，将左眼紧紧贴上去。
窗外，依旧是浓雾。
但在他左眼的视野里，这片浓雾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灰败之色。
雾气之下，根本没有什么铁轨！整列火车，仿佛悬浮在半空中，行驶在一条由无数扭曲、哀嚎的虚影铺成的“路”上。
路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路的尽头，隐没在浓雾深处。
路的周围，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在游荡、徘徊，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是一个个代表着“死亡”的符号。
孤魂野鬼！
父亲的笔记中，有过类似的描述。
当阳间与阴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或被某种强大的邪祟之力撕开裂口时，便会形成一片短暂的、重叠的“鬼域”。
而这种载着活人闯入阴间路径的诡异之事，在古老的传说中，有一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黄泉路！
这整列火车，都被拖进了一条现实中不存在的黄泉路上！
陆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个中山装怪物，根本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引路人”。
它的任务，就是把这列火车，带到这个地方来！
就在这时，车厢顶部的广播喇叭，在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音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尖锐而扭曲，却又刻意模仿着人类播音员的语调，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各位……旅客，晚上好。”
“前方……即将到站！请没有车票的旅客，立刻……补票。”
“现在……开始检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