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的黑暗,只持续了十几秒。
当火车重新冲入阳光下时,车厢内恢复了光明。
斜对面的那个中山装男人,依旧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脖子处的衣领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样。
仿佛刚才陆离看到的那一幕,只是黑暗中产生的幻觉。
但陆离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右肩的伤口,在这一刻,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一种身体本能的警示,一种对同类气息的感应。
这个男人,和昨晚的“剥皮使”,是一伙的!
他们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一瞬间,陆离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胸前的背包,握住了里面那块用布包裹着的人皮面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是火车上,人多眼杂,对方应该不敢公然动手。
但这也意味着,他被困在了一个移动的铁皮罐头里,无处可逃。
他该怎么办?跳车?这飞驰的速度下,跳下去不死也得残。
去找乘警?怎么说?告诉他们对面那个人不是人,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恐怕自己会被当成精神病给抓起来。
陆离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下的局势!他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用眼角的余光继续监视着那个中山装男人。
对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这给了陆离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三叔公不可能泄露自己的行踪,他离开村子时也十分小心。
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某种追踪的“记号”。
是那把“剥皮刀”留下的伤口?还是别的什么?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无论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这些跗骨之蛆。
不,不能这么想!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万物相生相克。
既然有追踪的术法,就一定有破解的办法,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火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开始弥漫起泡面的香味。
一个推着小推车的乘务员,正用她那独特的、毫无起伏的嗓音吆喝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来,脚抬一下啊,脚抬一下。”
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声音,让车厢里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小推车慢悠悠地从陆离身边经过,又推到了那个中山装男人的面前。
“先生,要点什么吗?”乘务员问道。
中山装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先生?”乘务员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
男人还是不动,周围的乘客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乘务员有些不耐烦,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哎!醒醒,要东西吗?”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男人肩膀的瞬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男人的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咯啦”一声,歪向了一边,露出了他脖子的右侧。
只见他脖颈处的皮肤,像是劣质的胶水失去了粘性,从下颌骨的位置开始,整片地……耷拉了下来!
那耷拉下来的“皮”下面,不是血肉,而是一片漆黑的、布满了扭曲缝线的空洞!
“啊——!”
乘务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小推车上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
整个车厢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了怎么了?”
“死人啦!”
“妈呀!他的脸!”
乘客们尖叫着,乱成一团,纷纷起身想要远离这个恐怖的“人”,狭窄的过道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而那个中山装男人,在头颅歪掉之后,仿佛终于被“激活”了。
他缓缓地、用一种反关节的姿态,站了起来。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双眼,却死死地锁定了人群中的陆离!
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蛇,是蝎子,是所有阴冷、歹毒生物的集合体!
目标,是我!陆离心头警铃大作。
他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发难,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他根本无处可躲。
“都让开!”陆离大吼一声,不再犹豫。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胖子,反向朝着车厢连接处冲去。
他不能在这里打,否则会伤及无辜。
那个“人”显然也明白他的意图,它迈开僵硬的双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它的步伐很怪,像是木偶,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自如,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找到空隙。
陆离冲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这里风巨大,火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猛地回头,那个中山装“人”已经跟到了他面前,相距不过三米。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着我?”陆离喘着粗气,厉声喝问。
中山装“人”没有回答,它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陆离看到,它的五根手指,正在发生变化。
指甲迅速变长、变黑,如同五把锋利的匕首,而它的手背上,皮肤开裂,露出了下面黑色的缝合线。
果然是同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离忽然想到了一个有些滑稽,甚至可以说是荒诞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笔记本,也不是那张人皮面具,而是三叔公塞给他的,那两个用塑料袋装着的、干硬的馒头。
在对方扑上来的瞬间,陆离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中一个馒头狠狠地砸向了对方的脸!
这举动,别说是那个怪物,就连陆离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砰!”
那个比石头还硬的馒头,精准地砸在了中山装“人”的鼻梁上。
那张苍白的人皮面具,在这一击之下,竟然像脆弱的石膏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中山装“人”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似乎也没想到,这张精心缝制的“脸”,居然会被一个馒头给砸坏了。
一丝丝黑色的煞气,从裂缝中泄露出来。
有用!陆离心中大喜。
他不知道是这馒头因为沾染了三叔公的阳气,还是纯粹因为够硬,但这无疑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扔出了第二个馒头。
“砰!”第二个馒头,正中裂缝!
“咔嚓——”
这一次,那张人皮面具再也支撑不住,从中间彻底碎裂开来,掉落一地。
面具下,是一张和昨晚那个“剥皮使”如出一辙的、布满黑色缝合线的脸!
“嗬……嗬……”失去了面具的遮挡,怪物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
它仿佛暴露在阳光下的阴暗生物,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股浓郁的、腥臭的黑气从它身上轰然爆发!
连接处的铁皮,在这股黑气的侵蚀下,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陆离不敢怠慢,趁你病要你命!
他脚下发力,身体前冲,但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也没有用腿。
他猛地张开嘴,舌尖顶住上颚,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古怪的音节。
“敕!”
这是父亲笔记中记载的,一种最基础的言咒,名为“破煞咒”。以自身精气神为引,喝破邪祟!
以前陆离只当是故事看,从未想过自己能用出来。
但此刻,在左眼那股神秘热流的加持下,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气血前所未有的充盈。
随着这个字吐出,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陆离口中喷薄而出,正中那怪物的胸口!
那怪物如遭重击,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它捂着脸的双手垂下,露出了那张可怖的缝合脸,在那张脸上,陆离看到了一双充满了怨毒和惊骇的眼睛!
它似乎没想到,陆离竟然会懂得以气破煞的法门!
它踉跄着后退,撞在了连接处的铁栏杆上。
“呜——”火车恰在此时,一个剧烈的晃动转弯。
那怪物立足不稳,身体向外一倒,整个人从飞驰的火车上,翻了下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巨大的风声瞬间撕碎,消失在了远方。
危机,暂时解除了。
陆离扶着栏杆,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声“敕”,几乎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低头看着地上破碎的面具碎片,和那个功不可没的、已经摔成几瓣的馒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谁能想到,救了自己一命的,竟然是三叔公塞的两个干馒头。
他正准备收拾残局,忽然,左眼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痛。
他下意识地闭上左眼,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前的世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
在普通人眼中,那怪物掉下去的地方,只是一片荒野。
但在陆离的左眼中,他却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细线,从那怪物坠落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远方,指向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