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陆离和三叔公几乎是摸着黑,将院子里的血迹草草掩埋,又把那个半人深的土坑给填平了。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三叔公的动作很慢,一边填土,一边不停地抹眼泪,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就要这么舍弃了。
陆离没有去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干着活。
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带着三叔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屋里,三叔公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一沓用红布包着,已经有些发毛的钞票。
“小离,这些钱你拿着。”三叔公把那沓钱硬塞到陆离手里,不容他拒绝。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没钱可不行!叔公没本事,也就能给你凑这么多了。”
陆离捏着那沓厚薄不均的钱,感觉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可能是三叔公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三叔公,我……”
“别说了。”三叔公摆摆手,转过身去,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机灵点,别跟人置气!饭要吃饱,天冷了要加衣服……”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翻箱倒柜地想给陆离再收拾点什么东西,最后找出两个干硬的馒头,用塑料袋装好,也塞进了陆离的背包。
“路上饿了吃。”
陆离眼眶一热,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
他将背包背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牛皮笔记本,用布包好的人皮面具,以及三叔公给的钱和馒头,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三叔公,你也赶紧收拾东西,去镇上坐最早一班车走!记住,无论谁问起我,都说不知道。”陆离最后叮嘱道。
“我晓得。”三叔公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陆离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这个家门,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
天色微亮,晨雾弥漫。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叫。
陆离低着头,沿着熟悉的田埂小路,快步走向村外的公路。
他要去哪?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昨晚,在处理伤口后短暂的休息时间里,他再次翻开了父亲的笔记。
笔记的最后几页,不再是关于各种术法和诡物的记载,而是父亲用潦草的字迹写下的一些类似日记的东西。
其中有一段,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剥皮’再现,皆从北方起!其根源,或指向长白山脉深处,传闻中的‘百鬼窟’。”
“此地极凶,九死一生!若非万不得已,切勿靠近。若我失踪,勿寻。”
字迹的最后,那个“勿寻”的“勿”字,被划了重重的一道,力透纸背,仿佛能看到父亲当时内心的挣扎。
以前,陆离看不懂这些话,但现在,经历了昨晚的血战,他全明白了。
父亲的失踪,十有八九和这个“剥皮”组织,以及那个所谓的“百鬼窟”有关。
“勿寻”,是父亲对他的保护。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些人已经找上了门,他不可能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要去北方,去长白山,去那个“百鬼窟”。
不光是为了寻找父亲失踪的真相,更是为了寻找活下去的办法!
他要搞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要找上自己家。
他要弄明白,自己左眼里的“封眼黑石”到底是什么。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和三叔公,强到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再也不敢伸出爪子!
怀着这样的信念,陆离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去县城的过路车。
车上人不多,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抱怨油价和路况。
陆离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中五味杂陈。
到了县城的火车站,已经是上午。
九十年代末的县城火车站,总是充满了喧嚣和活力。
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拖家带口的旅客,高声揽客的黑车司机,还有兜售着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小贩,构成了一副生动的市井画卷。
陆离挤在人流中,只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几天前前,他还在大城市的出租屋里发愁下个月的房租,幻想着未来也买上阔气的房子。
而现在,他却像一个亡命之徒,背负着血海深仇,踏上了一条生死未卜的不归路。
他买了一张北上的绿皮火车票,没有座位,只有站票。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挤上那节拥挤不堪的车厢时,一股混杂着汗臭、烟味、泡面和厕所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他找了个靠窗的过道位置站定,将背包紧紧抱在胸前。
“呜——”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缓缓开动,载着他,驶向那片被风雪覆盖的未知北方。
火车有节奏地颠簸着,像是永不停歇的摇篮。
陆离靠着冰凉的车厢壁,一夜未睡的疲惫和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同时涌了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目光,阴冷,粘稠,像是一条蛇,正无声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陆离心中一凛,瞬间清醒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顺着感觉望去。
斜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中山装,身体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看起来很普通,三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只是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
此刻,他正低着头,仿佛在看自己的鞋子。
是错觉吗?陆离皱了皱眉,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草木皆兵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靠着墙壁假寐,但这一次,他留了一分心神,暗中观察着那个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火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单调而重复。
车厢里的人们或是在聊天,或是在打牌,或是在睡觉,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那个中山装男人,也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个蜡像。
陆离的警惕心,渐渐放了下来。
然而,就在火车驶入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光线骤然变暗的瞬间,陆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微弱光亮,他清楚地看到,那个中山装男人的脖子上,衣领的边缘处,
那层苍白僵硬的“皮肤”,悄无声息地,向上……翻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