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粗糙的手掌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哆哆嗦嗦地按在陆离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滴下来,落在陆离冰冷的皮肤上。
“小离!小离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老人的声音已经完全走了调,带着哭腔和绝望。
他活了大半辈子,土里刨食,见过的死人不少,但从没像今天这样怕过。
院子里血腥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味道混在一起,那个半人深的土坑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而自己的亲侄孙,就躺在这地狱门口,身体一点点变冷。
陆离听得到,但他说不出话。
他的意识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无尽的黑暗里打着旋,随时都可能被撕得粉碎。
右肩的伤口不再是单纯的剧痛,而是一种冰冷的麻木,仿佛有一条毒蛇,正顺着他的血管,嘶嘶地吐着信子,一路朝着他的心脏爬去。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股黑色的、带着死寂与怨毒的气息,已经侵入了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正在变慢,每一次搏动都变得格外沉重、格外艰难,像是年久失修的破风箱。
这就是“剥皮刀”的煞气吗?果然霸道。
父亲的笔记里说,此伤无药可医,唯有以煞制煞,或者找到施术者,取其心头血,方可解。
可现在,施术者已经逃了,到哪儿去找另一个煞气来压制它?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掌控权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一股力量从躯壳里往外拉扯。
三叔公的哭喊声变得遥远而空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完了……就在陆离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灼热的刺痛,猛地从他的左眼传来!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眶。
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他的大脑,将他那即将消散的意识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陆离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甚至盖过了右肩那阴冷的死气。
紧接着,一股狂暴、古老、仿佛来自洪荒的灼热气流,从他的左眼深处轰然爆发!
这股热流没有像“剥皮刀”的煞气那样顺着血管蔓延,而是更直接,更霸道,如同一场山洪,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滋啦——”陆离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了一阵烤肉的声音。
那股盘踞在他胸口,正要吞噬他心脏的阴冷黑气,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冰雪。
在这股灼热洪流的冲击下,发出了凄厉的无声尖啸,瞬间被冲刷得七零八落,最后蒸发殆尽!
那股灼热的气流在他体内蛮横地冲撞了一圈,最后又如退潮般,悉数缩回了他的左眼之中。
一切,重归平静。
左眼的刺痛消失了,右肩的阴冷也消失了,只剩下刀伤本身火辣辣的疼痛。
陆离的胸膛恢复了有力的跳动,温暖的血液重新获得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如同一个溺水者被救上了岸。
“小离!你……你醒了?!”三叔公又惊又喜,老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看着好笑又心酸。
“三叔公……我没事了。”陆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三叔公赶紧按住他。
“你流了好多血,黑色的血!吓死我了!”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原本汩汩流出的黑血已经停止了,转而渗出正常的鲜红色血液,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股热流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左眼。
在他的眼皮底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一直被他认为是胎记的、米粒大小的硬块,此刻正微微发烫。
黑石!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称得上“遗物”的东西。
从他记事起,这块小小的、仿佛长在眼皮里的黑色石头就伴随着他。
父亲曾严厉地告诫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外人知道这块石头的存在,更不能尝试去研究它。
这么多年,陆离一直以为它只是个奇特的胎记,没想到,在生死关头,竟然是它救了自己一命!
这块黑石,到底是什么来头?它和父亲的失踪,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眼下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三叔公,扶我起来。”陆离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们得赶紧处理这里。”
三叔公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靠在院子里的石磨上。
陆离忍着痛,指挥着三叔公找来干净的布和烈酒,简单地清洗包扎了伤口。
那本牛皮笔记本就掉在他的手边,已经被血浸湿了边角。
他捡起笔记本,小心地擦去上面的血迹,神情凝重。
“小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三叔公看着院子里的狼藉,声音还在发颤。
陆离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如何跟三叔公解释这超出常理的一切。
地煞术、剥皮使、缝合的人皮脸……这些东西,对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来说,太过冲击了。
他捡起被自己扯下的那张惨白面具,面具的质感很奇怪,既不是木头,也不是陶瓷,反而更像是某种鞣制过的皮革。
入手冰凉,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翻过来看,背面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和几根断裂的黑色缝线。
这东西,就是那个“剥皮使”的脸。
“三叔公,你听我说。”陆离看着三叔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些人,我们惹不起!他们今天没能得手,肯定还会再来。你和我,都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那……那我们去哪?”三叔公一脸茫然:“这是我们的家啊!”
“家?”陆离苦笑一声,环顾着这个充满了血腥和死亡气息的院子。
“这里已经不是家了,是他们的记号。“
“我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把他们引开!你也要离开,去城里的亲戚家躲一阵子,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三叔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知道陆离说的是对的,那些黑影不是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是人,他们再待下去,就是等死。
陆离将那张人皮面具小心地用布包好,和父亲的笔记本一起,塞进了怀里,这是唯一的线索。
“三叔公,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陆离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站起身,右肩的伤口牵动着神经,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便挺直了腰杆。
一夜之间,这个刚刚成年的少年,仿佛被硬生生催熟了。
他的眼神里,稚气褪去,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坚毅。
他知道,从“剥皮使”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平淡的生活就已经被彻底撕碎了。
前方,是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