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周一升旗仪式后,班主任李严走进教室,脚步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他站在讲台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清脆,像某种信号。
"今天下午有法制宣讲活动,全校统一参加。主题是反校园欺凌。"
周萌萌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是听讲座啊?"
"这次是市公安局安排的,"李严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上次白小闲被围堵的事,引起了市局重视,专门派民警到各学校做宣传教育。"
周萌萌的眼睛亮了,像一颗被擦亮的星。她猛地坐直,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转头看向白小闲,嘴角慢慢翘起来,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但花瓣底下藏着某种白小闲熟悉的、让她发毛的东西。
白小闲被她看得发毛,像被一只猫盯上的老鼠。"你干嘛?"
"没有啊。"周萌萌笑得一脸无辜,眼睛弯成月牙,"我只是在想,今天又有免费车可以蹭了。"
白小闲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动作干脆得像切断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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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操场。
全校师生按班级列队,像一片被修剪整齐的森林,沉默而压抑。主席台上拉了横幅——"拒绝校园欺凌,共建和谐校园",红底白字,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面被吹皱的旗。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像蚊子叫,嗡嗡地混在一起;有人打哈欠,嘴巴张得很大,像某种无声的抗议;有人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层冰冷的面膜。
白小闲站在高一(1)班的队列里,百无聊赖地看着主席台。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心里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然后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马国强走在前面,制服笔挺,像一棵挺拔的松,表情严肃得像一块石头。小孙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脚步轻快,像一颗弹跳的球,与马国强的沉稳形成奇怪的对比。
周萌萌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来了来了,"她压低声音,气息喷在白小闲耳边,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今天肯定又可以蹭车了。"
白小闲连忙捂住她的嘴,正要说话——
马国强的目光扫过台下,像一把扫帚,扫过一片落叶。然后定在了她身上。不是"看",是"盯",像鹰盯着猎物,像X光穿透皮肤。白小闲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命运正在逼近。
她拉了拉周萌萌的袖子,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想上厕所。"
"现在?"
"嗯,肚子疼。"她的声音很虚,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周萌萌还没开口,台上的马国强已经拿起了话筒,动作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白小闲。"
白小闲僵住了,像被冻住的鱼。全校师生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像无数盏聚光灯同时打开,烤得她皮肤发烫。她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一锅煮开的粥。
"上次你被围堵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报警及时,没有激化矛盾,也没有让自己受伤。"马国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审判。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所以今天,你来做主讲。我和小孙补充。"
白小闲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她想起被围堵的那个下午,三中的那些人在校门口围着她,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报警时的强装镇定,想起马国强到来时的安定,想起小孙的吐槽。那些记忆像碎片,在她脑海里飞旋,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老师......能不去吗?"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瞬间被淹没。
小孙在旁边乐了,拿起话筒替马国强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让她无奈的戏谑:"不行。这是市局的安排,你是正面典型,必须讲。马队说了,你不上,他就下来请你。"
白小闲无奈,硬着头皮走上了主席台。台阶有三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而虚浮。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沉默的海洋,波涛汹涌却无声。手心开始冒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豆包。"
"在。"豆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给她某种无形的支撑。
"我该说什么?"
"反校园欺凌。您之前被围堵的经历是最佳案例。先说什么是校园欺凌,再说遇到欺凌该怎么办,最后强调报警的重要性。另外,根据您的生理数据,心率目前为112次/分钟,建议深呼吸三次,降低交感神经兴奋度。"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从很深的地方吸上来,带着一种她无法言说的勇气。在豆包的帮助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操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校园欺凌......"她的声音有点抖,像风中的烛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只是打架、骂人、抢东西。也包括孤立、排挤、在网上发侮辱性的言论。这些都属于欺凌。它们像看不见的刀,割在心上,伤口不会流血,但会化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她看到有人低下了头,像被什么击中;有人抬起头,像在等待什么。
"上次,我被一群三中的人围堵在校门口......"
台下安静了。之前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风穿过操场,发出轻微的呼啸声,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我当时没有硬碰硬,没有跟他们吵架,也没有动手。我报了警。"白小闲的声音越来越稳,像一艘在风浪中渐渐找到平衡的船,"警察来了,他们就散了。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她看着台下,目光扫过高一(2)班的方向。陆鸣站在队列里,脸色还是很白,像一片被晒干的叶子,但眼睛没有移开过,像两颗被钉住的星。
"遇到欺凌,第一不要怕,第二不要动手,第三报警。不要觉得'报警没用',不要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你忍了,他下次还会来。你忍了,伤口会烂掉,烂到心里,烂到骨头里。"
"如果你看到别人被欺凌,不要围观,不要起哄。帮忙报警,或者去找老师。你帮他一次,他可能记一辈子。你围观一次,你可能也变成欺凌的一部分。"
白小闲说完,退后一步。她的腿有点软,像踩在一团棉花上。但她站住了,像一棵在风雨中站稳的树。
台下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实,像雨滴落在干渴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叹息。
马国强接过话筒,动作像某种交接仪式。
"白小闲同学讲得很好。"他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度,"我和小孙没什么可补充的。"
小孙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让她无奈的戏谑:"你将来可以考虑考警校。马队说的,不是我说的。"
马国强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她的处理方式,比很多成年人都冷静。不是每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能保持理智。"
白小闲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报警时的颤抖,想起等待时的恐惧,想起马国强到来时的安定。那些记忆像碎片,在她脑海里飞旋,拼凑出一个她从未敢想的画面——原来,她也可以被认可,被表扬,被当作某种正面的存在。
这把白小闲吓得连忙说出:"不,我不想工作。我只想躺平。"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但话筒把它放大了,传遍整个操场。
马国强看了她一眼,没当回事,笑了笑,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小孙也在旁边乐了,笑声像一颗糖,慢慢化开。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操场上最后一丝严肃。
白小闲回到队列里,周萌萌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让她无奈的真诚:"你讲得真好。真的。"
"闭嘴。"白小闲的声音很轻,但嘴角弯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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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结束后,马国强和小孙收拾东西准备走。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仪式。
白小闲和周萌萌很自然地走了过去,脚步轻快,像两颗弹跳的球。没有犹豫,没有商量,像某种她们练习过很多遍的仪式。
"马叔叔,你们开车来的?"周萌萌的声音很甜,像一颗糖。
马国强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让她无奈的纵容。
周萌萌已经拉开车门了,动作像某种她无法阻止的命运。
白小闲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跟着坐了进去。车座是皮的,凉凉的,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触感。
"上车吧。"小孙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被驯服的疲惫,"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马队说了,你们俩都快成我们警车的固定乘客了。"
小孙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嘀咕,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白小闲,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交点车费?上次记账,这次又蹭。你们俩的乘车记录都快赶上我们出警记录了。"
"宣讲本来是你们的工作,这次却是我上去讲的。今天送我回家就当是报酬了,今天我可不算蹭车,哼!"白小闲反驳。
说完她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车窗上,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那行啊,这次我们市局的要求是全市宣传,你讲一次课,我们送一次。你直接成我们编外人员吧。"小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让她无奈的戏谑。
"那你们给我发工资吗?"白小闲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小孙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让她无奈的纵容:"你还想要工资?"
"没工资啊,那算了,我还是学生,我还有学校。"白小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无法言说的狡黠。
周萌萌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像一颗被风吹动的树。
"行了,这次是在小闲学校才让她上去讲的,你还想次次偷懒?"马国强打断两人的对话。
小孙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很稳,像一艘在风浪中找到平衡的船,毕竟师傅的话他不敢反驳。
马国强在前面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白小闲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感受那温度,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安慰。她想起刚才台上的自己,想起那些话,想起台下安静的人群。那些记忆像碎片,在她脑海里飞旋,拼凑出一个她从未敢想的画面——原来,她也可以被需要,被认可,被当作某种正面的存在。
小闲小闲,你上辈子一刻都没闲啊。
这辈子,总算做了一件不那么闲的事。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