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楚肃家的三间大瓦房很快就盖好了。
青砖红瓦,在村里那一片低矮的土坯房里,显得格外气派。
乔迁那天,楚肃摆了三桌酒席,请村里的乡亲们来热闹热闹。
酒桌上,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同情和可怜,现在是羡慕和巴结。
“楚肃哥,你这真是时来运转了啊!”
“可不是嘛,这大瓦房,住着得有多舒坦!”
楚肃喝得满脸通红,听着这些奉承话,心里美滋滋的,大手一挥:“吃,都放开吃!今天肉管够!”
他享受着这种被人高高捧起的感觉,仿佛之前那几十年的穷苦和病痛,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秀莲看着丈夫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但隐隐又有些不安。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了,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晚上送走了宾客,秀莲收拾着碗筷,忍不住对楚肃说:“当家的,咱家现在有钱了,以后还是得省着点花,别太大手大脚的。”
楚肃正喝得高兴,闻言有点不乐意:“你这婆娘,懂什么!”
“我现在是有黄大仙保佑的人,钱这东西,花了还会再有!你以后就擎等着享福吧!”
说完,他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就回屋睡觉去了。
秀莲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这天晚上,楚肃睡得特别沉。
酒劲上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彩上。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在自己家那张铺着新棉被的大床上,而是在一片漆黑的山林里。
周围是高大的树木,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觉得有点奇怪,自己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手和脚,而是两只黄色的,毛茸茸的爪子!
他……他变成了一只黄鼠狼!
他想尖叫,想呼救,可从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阵“吱吱”的、属于野兽的嘶鸣。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拼命地想醒过来,想挣脱这个荒诞的噩梦。
可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的身体伏低,鼻子在地上使劲地嗅着,似乎在追踪什么气味。
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方向,四肢发力,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在林间飞速穿梭。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
楚肃的意识被困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被迫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的视野变得很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异常高大。
他的听觉和嗅觉变得无比灵敏,几十米外一只虫子的爬行声,空气中一丝微弱的气味,他都能清晰地捕捉到。
这是一种属于掠食者的本能。
他的目标,是一只正在草丛里打洞的野兔。
楚肃的意识在疯狂地呐喊:不!不要!我不是畜生!我不要杀生!
可身体的本能却压倒了一切。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野兔察觉到危险,准备逃跑的瞬间,他猛地扑了上去!
锋利的牙齿毫不犹豫地咬断了野兔的脖子,温热的血液溅了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楚肃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可他却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贪婪地撕咬着、吞咽着。
血肉模糊的场面,骨头被嚼碎的“咔嚓”声,让楚肃的意识几近崩溃。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那只野兔被啃食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时,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天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张开嘴,发出一声悠长尖锐的嗥叫。
那声音里,充满了野性和满足。
……
“啊!”
楚肃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人的手,没错。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自己的脸。
他还在那间崭新的大瓦房里,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呼……”楚肃长长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个梦,真是个该死吓人的噩梦!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感觉嘴里有点发干,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他咂了咂嘴,感觉舌头上好像粘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捻,捻下来一小撮毛茸茸的东西。
楚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那东西凑到眼前。
那是一撮很短的黄褐色的兽毛,跟他在梦里,从那具黄鼠狼身体上看到的毛,一模一样。
楚肃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一抖,那撮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了被子上。
他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梦里的东西,会出现在现实里?
难道……那不只是一个梦?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跑到桌边。
端起昨晚剩下的半杯凉茶,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想要冲掉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他心里的惊恐。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惊恐而失去血色的脸,一个问题反复在脑子里盘旋。
那晚的黄大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是富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从天而降的好运,产生了一丝怀疑和恐惧。
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秀莲,只能一个人闷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睡得不安稳,生怕一闭上眼,就又回到那个血腥的梦里。
幸运的是那个梦没有再出现。
楚肃渐渐地把这件事归结为自己那天喝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毕竟,自己是靠黄大仙发的家,梦见黄鼠狼也正常。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的恐惧也慢慢淡了下去。
生活还在继续,富足的日子让他渐渐忘记了那个夜晚的恐怖。
他开始学着镇上有钱人那样,喝茶,听戏,甚至还迷上了赌钱。
他手气好得惊人,每次都赢多输少,很快就在镇上的赌场里闯出了名堂。
所有人都说,楚肃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楚肃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彻底沉浸在这种好运带来的快感中,将那晚的噩梦和嘴里的兽毛,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缓缓转动,并且朝着一个万劫不复的方向,越转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