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像个磨盘,惨白惨白的,挂在黑漆漆的山头上。
山风刮过林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听着跟无数只手在挠你耳朵似的,瘆人。
楚肃背着半空的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
他那条老寒腿又开始犯病了,跟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松树,捶了捶腿,嘴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
这咳嗽跟了他快二十年了,是当年在小煤窑里落下的病根,一到晚上就折磨得他睡不着觉。
看了多少医生,喝了多少中药,钱花得跟流水似的,病却一点没见好。
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媳妇秀莲白天去镇上打零工,晚上回来还得纳鞋底补贴家用。
一双手布满了口子和老茧,就为了他这破身子,整个家都被拖垮了。
所以今天他才咬着牙,天黑了还敢在山里头转悠,就想着能多采点值钱的药材,好歹给媳妇买点肉吃。
可运气不好,转悠了一整天,就采了些不值钱的柴胡、黄芩,连根像样点的野山参须子都没看着。
“唉,命苦啊!”
楚肃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就着冰凉的山泉水往下咽。
窝窝头喇得他嗓子疼,可他顾不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歇了口气,他重新背起药篓,打算趁着月光赶紧下山。
这黑灯瞎火的,山里头不干净,村里老人常说,晚上山里是那些“东西”的地盘,活人最好别瞎闯。
刚走了没几步,前头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楚肃心里一紧,脚步立马顿住了。
他抓紧了手里的药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草丛,这山里蛇虫鼠蚁多,可别是条毒蛇。
“谁?”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有点发飘。
草丛里的动静停了,楚肃心里更毛了。
要是野猪兔子什么的,早被他这一嗓子吓跑了,怎么会停下来?
他捏着药锄的手心开始冒汗,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黄乎乎的小东西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楚肃定睛一看,松了口气,原来是只黄鼠狼。
这东西在乡下常见,叫黄皮子,村里老人说它有灵性,不能打。
这只黄皮子比他平时见的要大一些,毛色油光发亮,在月光下跟抹了油似的。
它也不怕人,就那么站在路中间,一双豆子似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肃。
楚肃咧了咧嘴,想把它轰走,毕竟这玩意儿名声不太好,总跟偷鸡摸狗联系在一起。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只黄鼠狼,竟然缓缓地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
它的两条前爪像人一样,在胸前合拢,对着楚肃拜了拜。
整个身子直挺挺的,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的影子竟然有那么点像个瘦小的人。
楚肃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村里老一辈人讲过的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一下子全都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黄皮子讨封!
说有些修炼成精的畜生,离成仙就差那么一口气,需要得到人的亲口敕封。
它会找个夜路人,问上一句:“你看我像人吗?”
你要是回答像,它就得了你的封,从此脱去兽胎,得道成仙,为了报答你,会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你要是回答不像,或者说它像个“畜生”、“妖精”,那它几百年的道行就全毁了。
它会恨你入骨,从此缠上你,让你家破人亡,不得安生!
还有一种最凶险的说法,就是你不能说它像“神”或者像“佛”,那是你封不住的。
它会觉得你在羞辱它,当场就会要了你的命!
楚肃的牙齿开始打颤,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只在故事里听过的邪乎事,竟然能让自己给碰上!
他想跑,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那老寒腿也不疼了,就是麻,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天灵盖。
黄鼠狼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歪着脑袋,一双黑豆眼在夜里闪着幽幽的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山风也停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楚肃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声音。
他该怎么回答?
说“像”?
万一它不是来讨封的,只是个成了精的妖怪,自己这一句话不是把它夸成“人”了?那它会不会把自己吃了?
说“不像”?
那要是它真是来讨封的,自己这一句话不是把它的道行给破了?那自己还有命下山吗?
楚肃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钻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他看着那只站得笔直的黄鼠狼,看着它那酷似人作揖的姿势,一股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到了家里病恹恹的自己,想到了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媳妇秀莲。
他不能死,他要是死在这儿了,秀莲可怎么办?
就在他快要被恐惧压垮的时候,那只黄鼠狼,竟然开口了。
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划过铁皮,钻心刺耳。
“你看我……像人吗?”
这六个字让楚肃浑身一激灵,差点当场尿出来。
真的!村里老人说的都是真的!
他现在信了,百分之百地信了!
巨大的恐惧过后,一丝异样的念头却悄悄地钻了出来。
荣华富贵……
如果……如果自己回答“像”,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过这种穷得叮当响,被病痛折磨的日子了?是不是秀莲就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穷怕了,真的穷怕了。
与其担惊受怕地死,不如赌一把!
楚肃死死地攥着拳头,他抬起头,迎上黄鼠狼那双幽幽的眼睛。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像。”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了起来!
吹得山上的树木疯狂摇晃,枯枝败叶漫天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
楚肃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脸,等风势小了点,他再睁开眼时,面前的路上已经空空如也。
那只站得像人一样的黄鼠狼,不见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