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的影子终于走干净了。
赵九斤还漂着,眼皮半合,手指头都没动一下。血从右腿那道口子里往外渗,被冷水一泡,早没了热乎劲儿,顺着肌肉纹路往下淌,像有条小虫在爬。寒气钻进骨头缝里,牙关打颤的冲动直往上顶,但他死死压住,连喉结都没滚一下。
他知道不能急。
小时候在破庙过夜,耗子都敢往他脸上踩,就因为他一动不动装死狗。现在也一样——你只要还喘得像个活物,那些玩意儿就能闻出来。
他在心里默数:十息……十五息……二十息。
头顶黑水荡漾,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远处岩壁上几缕毒藻,幽幽发着绿光,像谁把半瓶劣质荧光漆倒进了井里。
成了。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但身体依旧僵直。现在不是松劲的时候,是换招的时候。
寒芝还在前面三步远的岩缝里亮着白光,再不动,别说救铁锤,他自己就得先在这儿变冰棍。可怎么动?手脚一划拉,立马又成外卖订单重开张。
他想起药婆以前随口提过一句:“水底有些东西,只认动态不认形,你站那儿是块石头,飘过去是片叶子,它都不管;但你要是游,它就当你是窜稀的鱼。”
这话当时当耳旁风听了,现在倒成了保命经。
他试着用右手食指,极轻地拨了下身侧水流。幅度小得像是抽筋,指尖刚碰水,立刻收回。身体随之晃了一晃,像被暗流推了一下。
上面没反应。
他又拨一下,这次左手配合,动作更慢,几乎看不出移动轨迹。整个人顺着水势微微偏移了半尺,离岩壁近了些。
有效。
他心里有了谱:这不叫游泳,这叫“被动位移”,主打一个我不存在。
接下来就是贴墙走位。他一点点调整姿势,让背部轻轻蹭上岩面,借着石壁的遮挡,减少身体暴露面积。然后开始利用岩体凹陷处的回流带——这种地方水流紊乱,常有小型漩涡,正好用来掩盖人为扰动。
他像一片烂布条,被水卷着,一点一点往岩缝方向滑。
每挪一小段,就停住,等十几息,确认安全再继续。吐气也不敢多,每次只放几个细泡,还特意斜着嘴,让气流朝侧面散,避免垂直上升引起注意。
伤口还在疼,但已经麻木大半。他干脆不去想它,全神贯注盯住前方那点白光。越靠近,光线越清晰,能看出寒芝长在一条裂缝深处,根部裹着白霜,通体透明如水晶,一看就不是好拿的东西。
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
他继续贴壁滑行,腰侧蹭过一块尖石,粗布短打“刺啦”裂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一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这点动静比起刚才被咬,简直像被人挠痒痒。
眼看距离只剩一步,他忽然察觉脚下水流变了。
原本是缓坡下沉,现在却隐隐有股向上的托力,像是底下藏着个排气口。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天然涌泉流道,常年冲刷形成了微型上升流。
机会来了。
他慢慢把身体摆正,双脚朝下,双手自然垂落,彻底放松肌肉,让自己变成一具“顺流上浮”的尸体。涌流托着他缓缓升起,背部仍贴着岩面,防止横向偏移。
人还没到,影子先投了过去。
那点白光映在他身上,像盖了层锡纸。
他睁眼盯着岩缝入口,心跳稳得不像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忍一会儿,就能救铁锤。
就在身体即将滑入岩缝阴影区时,他眼角余光扫见左下方水体微微一颤——不是影子,是水流波动。
他立刻绷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眨。
那波动持续了两息,然后消失。
他没动,继续随流上浮。
三秒后,整个人滑进岩缝遮蔽区,背后岩壁挡住视线死角,前方不足五尺就是寒芝本体。
他成功绕过了“无法投递”的地址,像极了某个深夜快递员发现收货人不在家,嘀咕一句“改日再来”便转身离开。
赵九斤靠在石缝里,终于允许自己吸了口气。
这一单,送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