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光在岩壁上跳,映得那层黑痂忽明忽暗,像块贴在肉上的烂铁皮。药婆的银针还插在铁锤颈侧,尾端微微颤着,仿佛能听见血在血管里走不动的声音。
算盘蹲在旁边,手指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咔哒一声,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他没看别人,只盯着铁锤的手腕,指尖压在那里半天没动。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收回手,摘下眼镜,用袖口蹭了蹭镜片上的裂痕,重新戴上。
“失血太多。”他说,声音平得像念账,“脉断气弱,阳气快散了。”
没人接话。赵九斤靠在湿冷的石壁上,掌心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混着灰成了泥,黏在指缝里。他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刚才撬石头时,铁锤被砸中那一瞬,居然还冲他笑了笑。
现在这人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胸口几乎不动,只有鼻孔前一丝热气证明他还活着。
算盘继续拨珠,一下,又一下,慢得不像在算数,倒像在等什么落地。
药婆坐在铁锤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银针包攥得死紧。她额角还有汗,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眼神空的,像是手段全出尽了,再没有下一步。她没再碰铁锤,也没拿出别的蛊虫或药瓶,就这么坐着,像守灵。
赵九斤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嘴又闭上。他想起上回铁锤被毒雾熏倒,药婆还能甩针、撒粉、换蛊;这次呢?封住血是封住了,可人还是在往下掉,一点一点,谁都拉不住。
他慢慢挪过去,单膝跪地,伸手探了探铁锤鼻息。气息微弱,呼出来都是凉的。他又看了眼那条右腿,黑痂裹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硬翘起,像是死肉在往外翻。
“真……撑不过夜?”他问,声音哑。
算盘没抬头,只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血止得住,命留不住。阳气散尽,魂就走了。”
赵九斤没再问。他知道算盘不是吓人,这人平时抠钱算卦都准,更别说看生死。他坐回原地,背靠着石壁,腿有点发软。体力透支带来的晕劲一阵阵往上顶,眼皮沉得睁不开,但他不敢闭。
药婆轻轻抬手,又往铁锤颈侧那根银针上压了半分。针尾震了一下,随即静止。
算盘突然开口:“你耗神太重,别硬撑。”
药婆没理他,也没动。
赵九斤看着她侧脸,发现她眼角在抽,一下一下,控制不住。他知道那是累的,也是憋的——她有本事救人,可这次救不彻底,就像锅烧干了水,火还在底下烧,谁也拦不住。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血已经凝了,变成深褐色的壳。他试着握了下拳,疼,但不厉害。比起这个,心里那股闷更压人。
铁锤平时话不多,一说话就是“九斤哥说打,我就打”,抡起锤子来天都能砸个窟窿。现在他躺在这儿,连哼都哼不出来。
赵九斤想起小时候在市井偷包子,被人追到巷子尽头,眼看要挨打,是鬼手李拎着他后领子救走的。那天他也这么躺着,浑身是伤,喘得像破风箱。鬼手李蹲下来,拍他脸说:“小子,命是自己的,别让别人替你扛。”
现在换他看着别人扛不住了。
他咬了下牙,指甲掐进掌心旧伤里,疼得清醒了些。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也不能哭爹喊娘,可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系统没响,寒芝没影,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算盘还在拨珠,一下,又一下。
药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铁锤脸上。她伸手,轻轻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地上,灭了。
岩台上四个人,一个躺着不动,三个坐着不语。水波轻轻拍着浮石,水面那第五道影子依旧静止,像从没动过。
赵九斤盯着那黑痂,喉头滚动,终未吐出一字。
他知道,这一夜,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