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那第五道影子动了一下。
药婆的手指猛地一顿,原本要洒出的药粉悬在半空。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瓶子慢慢收了回去,转而从腰间银囊里抽出三根银针。针身细长,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某种虫子的腿。
“别乱动。”她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和水流声混在一起。
赵九斤靠着岩壁坐着,掌心还在渗血,听见这话立刻绷直了背。他没问为什么,这段时间下来早学会了一个道理——药婆只要动手拿针,那就说明事情已经不能靠嘴解决了。
药婆单膝跪地,左手按住铁锤大腿外侧一处穴位,右手两指夹针,手腕一抖,第一根银针扎了进去。铁锤本已昏死,身体却猛地一抽,像被雷劈中似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第二针落在膝盖上方,第三针斜插进股动脉附近。三针落定,伤口边缘原本缓慢渗出的黑血竟真的止住了。更诡异的是,创面开始泛起一层暗色硬壳,质地不像血痂,倒像是结了一层薄冰,但颜色发乌,触手冰凉。
“这……是啥?”算盘凑近了些,眼镜片上沾着灰,也没顾得上擦。
“封脉针法。”药婆喘了口气,额角冒汗,“先把血路锁住,毒也一起封在里面。撑不了多久,但能多活几个时辰。”
赵九斤盯着那层黑痂,像看一块刚冻上的烂泥。他伸手碰了下,指尖传来刺骨寒意,赶紧缩回手。“这玩意儿能扛住?”
“现在不流血了,就是扛住了。”药婆收回银针包,手指微微发抖,“你要不信,可以试试把针拔了。”
没人接话。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照得那黑痂忽明忽暗,边缘还带着些絮状物,像是肉在自己往里缩。
铁锤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可他还活着,鼻孔前的热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赵九斤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撬石头时这家伙冲自己笑的那一幕,心里一沉。
“稳了?”他问药婆,语气听着像在确认一件小事。
药婆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血止住了,毒也封在里面……暂时。”
一个“暂时”说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沉到底都不带响的。
算盘摘下眼镜,用袖子蹭了蹭镜片裂口,又重新戴上。他蹲下去,手指搭上铁锤手腕,另一只手摸了摸鼻息,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平得像念账本:
“失血太多,脉象断续,阳气将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撑不过夜。”
空气一下子静了。连水波拍打浮石的声音都显得刺耳起来。
赵九斤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掌心,血混着灰成了泥。他想骂句脏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音。药婆坐在铁锤另一侧,手里还攥着银针包,指节发白。她没反驳算盘的话,也没再拿出别的手段,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层黑痂,仿佛在等它自己裂开。
算盘拨了拨腰间的算盘珠子,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命。他没再说话,但谁都明白,那句话不是推测,是结论。
铁锤右腿扭曲着,被黑痂裹住的伤口像一块坏掉的肉,看不出有没有好转。可至少不再流血了。这就够了,至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喘气,还能看着彼此的脸。
赵九斤靠回岩壁,闭了闭眼。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顶,但他不敢睡。药婆坐着没动,眼角有细微的抽搐,显然是耗神过度。算盘拨珠的动作没停,像是在算还有多少时间,或者还能剩下几个人。
火把又闪了闪,光影晃动间,水面那第五道影子依旧静止不动,仿佛刚才那一动只是错觉。
药婆忽然抬手,将一根银针轻轻插进铁锤颈侧一处穴位,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针尾微微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