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寒风吹骨 绝境求医
风沙没停。棚外,没有公道。
被抢口粮的次日,后勤舱便按时补发了定额。这次补给多带了两件东西:一只盆状太阳能聚热烧水器,一只薄金属水壶。
后勤顺带发下两只凹形金属罐,小的拳头大,大的跟脸盆差不多,说是便于分存净水。
陈惠把粮袋攥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将袋里的粮食仔细分成三份,一份留作当下度日,另外两份小心裹紧,藏进棚屋墙体缝隙里最隐蔽的角落,再收好自己那件灰扑扑的粗布单衣,又将另一份叠得整齐的柔软织物贴身放好。
饮水全靠后勤补给站定额派发,水量少得可怜,却是这片荒原里为数不多的干净水。
陈惠先把领到的少量干净水,尽数倒进小号凹形金属罐。她攥紧碎布团,贴住罐身凹形仔细搓擦,连边角细尘都一点点清掉,直到小罐彻底干净,才肯停手。刷完小罐的水已经浑了,她再倒进大号凹形铁罐,简单粗擦一遍,最后把废水泼到屋外。干净水最终收在小号凹形金属罐,专门给零码饮用,自己一口不沾。
她另用大号凹形铁罐摆在屋内,存自己的饮用水。金属荒原的雨含尘带锈,不能直接入口,她便用碎布层层粗滤,倒进薄金属水壶,放到太阳能烧水器里烧开。荒原天气阴晴不定,并非日日有太阳,没太阳时烧水器根本用不了。但凡晴天光照足,烧开的水直接倒进大号凹形铁罐,她就接着再滤雨水、再烧水,多轮循环补足存量,专门应对阴天无日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转眼已是一个半月。
前几日还只是早晚有凉意,日头底下仍能暖身。不过几天光景,风里便多了几分冷意,沙粒吹在皮肤上微凉,不刺骨,却让人真切感觉到季节在变。凉意一日比一日重,铁皮棚四处漏风,风从缝隙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冷飕飕的。陈惠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粗布衣,料子硬,不挡风。怀里的零码则被裹得严实,身上盖着一方营部直下发来的浅色襁褓,料子细腻柔软,触手生温,与周围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夜里,陈惠将零码半揽在怀里,她摸出贴身藏着锡纸包裹的恒温奶瓶,用小勺蘸上配方奶水,在口边试了试温度,才慢慢喂进孩子嘴里。荒原风沙呼啸,棚内昏暗无光,她动作机械,神情麻木。喂完便将襁褓重新裹紧,把孩子贴在心口,任由风沙从缝隙灌进来。眼底那点东西,沉得看不出形状。
补给依旧是三天一发,从未延误,可分量早被张三捏得死死的。
粗淀粉粮从未彻底断过,却一次比一次克扣得狠,到后来,每次只发原先不到三成的量,堪堪够陈惠自己吊住一口气,半点分不出给零码。而婴儿专属的配方奶水,从最初的足额发放,到克扣一半,再到索性彻底扣光,半滴都不肯再给。
张三的账算得极细。粗淀粉饿不死人,便查不出事端;配方奶水是囚营硬通货,转手就能换烟酒,递人情,换营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凉意渐起的这一日,风沙卷着细碎沙粒在棚外盘旋。远处荒原尽头,一辆军用三轮摩托车破开风尘,突突驶来。车头位置立着一块定位光幕,淡蓝色的光面跳动着坐标数据,红光定点锁定前方。车身沾满油污与黄沙,径直停在这间棚屋外。
营部医生跨下车,白大褂边角沾着灰,却依旧挺括。他脚尖碾去鞋底黄沙,单手拎着医疗箱,肩线绷着体制内特有的自持,连拖沓都带着刻意的敷衍。门帘一掀,他先顿了顿,似是厌恶棚屋的霉味与尘土,鼻翼微敛,才看向陈惠:
“孩子吃食、排便都还好?”
陈惠低着头,不敢与医生对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期饥饿熬出来的疲惫与麻木:
“吃得少,排便也不规律,勉强能撑住。奶水早就断了。”
医生没接话,指尖捏着采血针管,动作规范利落,目光落在陈惠身上,语气冷硬:“先给你采。”
采血、读数不过几秒,仪器面板跳出数据的一瞬,他指尖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贪色。那是撞见滔天利益的悸动,却只维持一瞬,便被强行按回体面之下。他没再提婴儿,只低声吐出一句:“……这基因。”指尖飞快清空仪器临时数据,合上箱子时已恢复漠然,目光淡淡扫过襁褓,转身就走,全程不留半分多余痕迹。
张三立在棚外阴影里,一身洗得发旧的绿色工装,裤脚沾着泥点,手上是常年摸物资磨出的厚茧。他面色平得像块铁板,只在医生出门时淡淡抬眼,神色不动,喜怒难辨。
“医生,忙完了?”他开口,声音粗哑,是底层后勤特有的平淡。
“例行公事。”医生脚步未停,眼神里带着对杂役的轻慢。
他心里早已算定:这孩子的事不能留下正规巡查痕迹,少来几趟、由底层代签,才最安全。
略一停顿,他便改口:“这荒原偏,巡查签到我未必常来,你帮我代打一下,别多事。”
张三侧过身让出通路,声音压得很低,只说实在话:“放心。”
医生顿住,上下扫他一眼,摸出一张权限卡丢过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只签到,其余别动。出了事,你担不起。”
他留足后手,绝不把核心权限外露,是体制人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张三接住卡片,指尖随意一攥,塞进口袋,只点了下头,再无多余动作。
他不攀附、不谄媚,只求没人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想安稳度日,少沾是非。
医生转身离去,驱车驶出棚屋巷道,脸上的敷衍瞬间褪尽,只剩阴鸷。荒原广袤荒凉,人迹罕至,他不敢步行,只能开着三轮,沿着既定路线,往深处那片废弃库房赶去。
他要找黑医生,要分这份基因的利,却绝不肯脏了自己的编制。
三轮穿过风沙,碾过碎石,一路颠簸,最终停在荒原深处那栋孤零零的废弃库房外。黑医生早已等候在此。
他穿一身深色旧外套,面料普通,却整洁得过分,指尖泛着淡而冷的消毒水味。对外是游走底层的黑医,暗地里是天宫外派的基因研究员——只因身上没有天宫管控芯片,便在这片法外荒原彻底放开手脚,明着做研究,暗里大肆倒卖人体器官,两头通吃,利欲熏心。
库房铁门半掩,风灌进去,带着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冷味。黑医生靠在锈蚀的门框上,指间夹着半支燃到根的劣质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看见营部医生下车,既不起身,也不寒暄,只抬了抬眼,语气平得像荒原的冻土:
“来这么急。”
营部医生反手带上门,将漫天风沙隔绝在外。库房深处堆着密封金属箱,角落里摆着简易手术台,无影灯蒙着薄尘,处处都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没绕半句虚礼,径直走到桌前,抓起瓶劣酒,用袖口擦净瓶口,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气直冲喉咙,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酒气混着酸腐气往外冒,才压低声音,把底牌摊开一半。
“我手里出了个绝品。母体基因HOA,从广谱适配HLA进化而来的变体,七成以上外源基因都能完美兼容,排异率近乎为零。”
黑医生夹烟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着的眼睫终于抬了起来,沉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风沙里的闪影。他在黑市摸爬滚打多年,最清楚这种全适配基因的分量——这不是普通器官货源,是能打通所有配型壁垒的硬通货里的硬通货。
营部医生把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体制内特有的、拿捏分寸的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漏出真正的天价来由:
“天宫上面有人托了三层关系,高价求货。郑浩儿,车祸损毁双膝加双侧半月板,自身基因特殊,配型半年无一吻合,开出的价,够我们在荒原躺一辈子。”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
他要的从来不是险钱,是体面。身在营部、掌着规则,便只负责遮风挡祸;见血的事、沾脏的活,全推给暗处,彼此各取所需,不留把柄。
黑医生听完,没急着应,缓缓将烟蒂摁在锈蚀铁桌上,碾灭最后一点火星。他站起身,走到营部医生面前,身高压过对方一头,周身冷气比库房里消毒水更刺骨。
他看不上营部医生这种半吊子贪婪,更不屑于和体制内投机者分走这块天价肥肉。HOA全适配基因,从来不止一对膝盖的价值,母体活体、幼体携带的稳定遗传序列,拿去做基因编辑、载体培育,能生出源源不断的适配器官,是能吃一辈子的长线金库,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不容分说的决绝,直接打碎对方合作妄想:
“郑浩儿的单子,我自己能接。”
“HOA的载体,我也自己留着。”
“你提供采血记录、日常行踪、身份权限,事成之后,给你一笔封口费。合作、对半分,不必谈。”
营部医生脸上笑意瞬间僵住,眼底腾起怒意,又强行按了下去。他没想到对方胃口大到直接吞掉全部好处,连商量余地都不留。他攥紧酒瓶,指节泛白,终究还是压下火气——他要体面,不敢沾手上取器官的血腥,真要撕破脸,他拿黑医生毫无办法。
黑医生看都没看他变色脸色,转身整理起桌上器械,金属碰撞声在空旷库房里格外清冷。
“想安稳拿钱,就管好你的嘴、你的签到记录、你的巡查台账。别来跟我谈条件,你不配。”
酒瓶空了半只,话已说死,再无半句可谈。营部医生揣着不甘与怨毒推门走入风沙。黑医生敢吃独食,他便以权限制衡——荒原补给、出入通道尽在营部掌控,只需一纸上报督查、掐断供给,那库房撑不过几日。他咬着牙,冷声道:“治不死你。”
半个月熬过去,路已经堵死。
陈惠靠着克扣到极致的粗淀粉勉强活命,零码却连粗糊都咽不下两口,一呛就整个身子蜷紧。
孩子浑身胀得虚浮,皮肉绷得发亮,指尖一按便陷下浅坑,久久不回弹。皮肤青白发凉,呼吸细得几乎摸不到,哭声早弱成了一丝气。
她翻遍棚屋每一寸角落,又扒过外面的金属废墟,能入口的东西半星都没有。
太阳能烧水器能烧出水,可水填不饱肚子,更吊不住一条小性命。
她抱着零码整夜坐着,风刮过铁皮,沙沙地响。
她盯着孩子微弱起伏的胸口,指尖碰过冰凉浮肿的皮肉,喉间发紧。
她低头咬住干活的手,浑身发颤,狠劲一咬,皮肉绽开。她把流血的指尖悬在零码微张的唇上,任由血珠一滴滴,慢慢渗进唇缝。
一滴,又一滴。
她没倒,只是再也撑不住原来的样子。
陈惠抱零码闯入后勤舱,头发散乱,眼神发直。见着张三,厉声斥问。
里面的周平听见动静连忙赶出来,喊了一声“张哥”,目光扫过襁褓里虚浮、浮肿的零码,当场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这、这孩子……”
张三满脸嫌恶,猛地后撤三步,目光扫过襁褓里虚浮、浮肿的零码,才终于意识到,这是要出人命、要惊动督查的大事。
“能救。”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陈惠浑身的硬气瞬间散了,人重重跪倒在地,那只渗血的手死死抓住张三的裤脚,只剩彻骨的卑微,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声声求救。
张三抬眼,面色依旧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同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麻烦找上门了。
周平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不敢作声。
张三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交代物资:“你们先回,我找医生过来。”
陈惠浑身脱力,怀里紧抱着零码,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声声求救。
看着陈惠被周平半扶半搀着,艰难挪离,张三站在原地没动。
找营部医生不行。那帮人治病要写病历,白纸黑字记下“重度营养不良”,督查一来,就是他克扣口粮的铁证。
不能留痕,可命又得救。
张三目光投向荒原深处。那片废弃库房他熟,黑医生从不留底。只有找他,才能把自己彻底摘干净。
他咬了咬牙,转身摸出车钥匙,发动运输车。引擎轰鸣盖过风沙,车轮卷起黄沙,径直驶向荒原深处的废弃库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