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站在悬崖边上。
海在下面，很远。浪花拍在礁石上，轰轰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他往下看了一眼——雾很大，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在下面翻着白浪。海风从下面涌上来，咸咸的，湿湿的，打在他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左腿拖在地上，右腿也在抖。他靠着枯树枝撑着，枯树枝戳进泥土里，稳住他的身子。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七匹。马蹄声很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没有回头。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
方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很久。”
青阳回过头。
方夷骑在騊駼马上，青黑色的马鬃被海风吹得乱飘。他身后跟着六个人——阳夷、白夷、黄夷、赤夷、玄夷、风夷，骑着普通的战马，一字排开，从林子里冲出来，停在悬崖边上。
方夷从马上跳下来，站在青阳身后，没有走近。
“把名册交出来，我不杀你。森林里的事，一笔勾销。”
青阳没有回头。“不在我身上。”
方夷往前走了一步。“在不在，搜了才知道。”
他身后的六个人从马上跳下来，围上来。七个人，七件兵器，把他堵在悬崖边上。
青阳往后退了一步。脚尖踩在悬崖边缘，碎石滚下去，很久才听见落水的声音。
方夷又往前走了一步。“最后问你一次。名册，交不交？”
青阳没说话。他的手按在胸口上，寒毒又发了。不是钝的，是猛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撞，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腿一软，跪在悬崖边上，手指抠进泥土里。碎石滚下去，很久才听见落水的声音。
方夷看着青阳，没有再往前走。“用不着我动手。你自己就快死了。”
青阳抬起头，嘴角有血。
方夷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名册给我。我放你走。”
青阳从怀里摸出名册，举起来，看着方夷。名册封皮泛黄，上面写着四个字——试炼名册。风把封皮吹开了一页，里面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方夷的手停在半空中。
青阳看着他。“想要？”他说，“自己来拿。”
他转身，跳了下去。
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地响。雾从下面涌上来，凉凉的，湿湿的，把他整个人裹住。他看见天上有几朵云，很白，很慢，然后水接住了他。
砸进水里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散了。不是疼，是整个人被拆开了——骨头、筋、肉、血，全被水冲散了。水从鼻子、嘴巴、耳朵里灌进来，冰的，冷的，把他往下拖。名册还攥在手里，硌着掌心。他想松开，手指不听使唤。胸口那股暖意还在，很弱，像一根线，细得随时会断，但没断。
方夷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海面。浪花拍在礁石上，轰轰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他身后的六个人也没有动，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兵器垂着。
“找。”方夷说。
七个人从山上下去，绕到海边。从早上找到中午，从中午找到傍晚。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有人在下游找到一只鞋，鞋底磨穿了，鞋面破了好几个洞，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还有呢？”方夷问。
没有人说话。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又找了半个时辰。天快黑了，海浪拍在礁石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有人找到一块破布，是青阳外衣上的，挂在礁石上，被海水泡烂了。
方夷站在海边，看着海面。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叫。
“回去。”他说，“跟九夷王说，青阳跳海了，名册沉了。”
七个人调转马头，走了。马蹄声踩在沙子上，很轻，越来越远，最后被海浪声吞了。
下游一处浅滩，青阳被海浪推上来。
他趴在石头上，脸上有沙，嘴里有咸味，手还攥着名册，指节发白，松不开。他胸口还有一点温度，很弱，但没灭。海浪拍在他脚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
远处传来脚步声。方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近。
“这都找了一夜了，连根毛都没看见。”
“闭嘴。继续找。”
脚步声从头顶走过去，又走回来。石头被踩得咔咔响，就在他头顶。
“这边没有。往上走，再找一遍。”
脚步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青阳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海浪拍在他脚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彻底没了。
青阳趴在石头上，慢慢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