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拖着左腿,拄着枯树枝,往东走。赤着的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踩在碎石上已经不疼了。脚趾冻得发紫,指甲翻了几片,他拔掉了,用布条缠上,继续走。
过了几天,左腿又不行了。不是疼,是麻,从膝盖往下,整条腿像不是自己的,拖在地上,甩来甩去。他用布条把腿缠紧,缠到僵直,像一根木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过了一个小镇,又过了一个村子。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只知道东边的天越来越亮,路越来越宽。腿上的布条换了一次又一次,从白色的变成了灰色的,从灰色的变成了黑色的,最后变成了血色的。他裹紧外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去赶集的,有挑着担子卖布的,有牵着孩子回娘家的。他缩着肩膀,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没有人看他。他的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有灰,头发打散了,遮住半张脸,和路边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从东海回来的商人。商人骑着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包袱上落着灰。商人看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放慢了速度。
“你去哪?”
“东海。”
“还远着呢。”商人看了他一眼,“五洲宗门大比要到了,东海边正在造船。听说蓬莱的仙船已经靠岸了,很多修士都在往那边赶。你这身子骨,怕是走不到。”
青阳没说话。商人拍了拍毛驴,走远了。
青阳继续走。腿上的毒纹从小腿爬到了大腿,皮肉发硬发黑,走一步疼一步。他用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左腿僵直,像一根木头,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看见青阳,站起来,走进屋里,端出一碗热粥。
“孩子,喝了吧。”
青阳接过粥,蹲在路边喝。粥是热的,烫嘴,他喝得很慢。手在抖,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用两只手捧住。喝完粥,他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金币,放在门槛上。
老婆婆追出来。“不要钱!”
青阳已经走远了,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土路上晃,越来越小。
夜里的寒毒越来越重。他开始咳黑血,血块落在地上,冒着寒气,在枯草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躺在破庙的地上,浑身发抖,把棉袄裹紧,缩成一团。棉袄是行脚商人给的,带着一股汗味和烟火气。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咬着牙,一声没吭。
灵力已经不敢用了。每次运转,毒络都会暴起,像有人拿刀在经脉里一刀一刀地刮。他试过一次,疼得在地上打滚,头撞在供桌腿上,额角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没管。第二天早上,血痂黏在眉毛上,他抠掉,继续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运转过灵力。
有一天,他在路边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头顶是低矮的房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一个老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碗,正看着他。
老头穿着粗布衣裳,腰上系着一个药篓,篓子里装着几株草药。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但搭在青阳脉搏上的时候很稳。
“你中了很深的毒。”老头说,“我解不了,只能给你几副药吊着命。”
青阳从钱袋里摸出一把金币,放在床上。
老头看了一眼金币,没有数,叹了口气,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从药篓里拿出几包草药,放在青阳枕边。
“一天一包,煎水喝。喝完你就走,我这里留不了你。”
青阳点头。他喝了三天的药,又昏了三天。醒来的时候,身体更虚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缓过来。老头不在,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杂粮馒头。他喝了粥,把馒头揣进怀里,撑着枯树枝站起来,继续往东走。
走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渡口。渡口不大,只有一条破船拴在木桩上,船底漏了一个洞,半船水。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浑黄的河水打着旋,往下游淌。对岸是荒地,一眼望不到边。渡口边坐着一个老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鱼竿,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老人家,东海怎么走?”
老人没回头,指了指东边。“顺着河往下走,走到尽头就是海。”
“还有多远?”
“还早。”
青阳在渡口边坐下来,看着河水发呆。浑黄的河水打着旋,卷着枯叶和泥沙,往下游淌。他的影子映在水里,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没有肉,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撑着枯树枝站起来,继续往东走。
河水在左边,哗哗地响。他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腿拖在地上,枯树枝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还在走。
他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但他知道不能停。